《承天律》的修订,始于一起看似微不足道的田产纠纷案。
京城郊外,老农李老汉状告乡绅强占自家祖传三亩水田。按《大晟律》,田产纠纷需有地契为凭。李老汉的地契在十年前一场大火中焚毁,而乡绅却拿出一张“合法”的地契,上有官府印鉴,日期正好是火灾之后。
县衙判李老汉败诉。老人不服,层层上告至刑部,却屡屡碰壁。最后,他竟在镇北王府前长跪不起,泣血喊冤。
彼时凌绝刚自东南返京,听闻此事,亲自接见了李老汉。听完陈述,他命墨羽暗中调查。不过三日,真相浮出:那乡绅贿赂县衙户房书吏,伪造地契档案;火灾亦是乡绅派人所为。
凌绝震怒,下令彻查,涉案官吏、乡绅尽数下狱。然而,当他翻阅《大晟律》时,却感到一阵无力——律法中关于田产确权的条款粗疏,对地契真伪鉴定的程序含糊,对官吏徇私舞弊的惩罚过轻。若非他动用权势深查,此案恐永无昭雪之日。
这夜,凌绝在书房中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沉思。大晟立国百年,《大晟律》历经修补,却已千疮百孔:律条矛盾者有之,量刑失衡者有之,漏洞可钻者更有之。官吏借此徇私,豪强仗此欺民,积弊深重。
“王爷还在为白日那桩案子烦心?”月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她端着一盏参茶,缓步而入。
凌绝揉了揉眉心,将案卷推给她看:“你看看。分明是冤案,但依现行律法,县衙的判决竟难谓全然违法。长此以往,民何以堪?”
月婵细细翻阅,她虽不通具体律条,但九天之上“天道至公,法理昭然”的准则深植于心。看着那些晦涩矛盾的文字,她轻声道:“法者,民之绳墨,国之准绳。若绳墨弯曲,准绳失衡,又如何度量是非?”
凌绝眼睛一亮:“正是此理!我欲奏请修订律法,去芜存菁,补缺堵漏,制定一部真正公正清明之典。只是......”他顿了顿,“修律工程浩大,非一人一朝可成。且必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阻力重重。”
月婵放下茶盏,眸光清亮:“王爷既知阻力重重,仍欲为之,可见决心。妾身不通律法细则,但曾闻九天有云:‘法贵简,刑贵慎,情贵通’。或许可从此三字着手。”
“法贵简,刑贵慎,情贵通......”凌绝反复咀嚼这九个字,只觉得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三日后大朝会,凌绝上《请修律法疏》,提出全面修订《大晟律》,制定新典。果不其然,反对声如潮。
刑部尚书首先发难:“《大晟律》乃太祖所定,历代增补,已成体系。轻言修订,有违祖制!”
大理寺卿附和:“律法关乎国本,岂能朝令夕改?且修律需精通律学之大才,耗费数年,恐影响司法运转。”
更有官员阴阳怪气:“镇北王殿下精通兵事,于律法一道......还是慎言为好。”
凌绝早有准备。他命人将李老汉一案卷宗、以及近年来十数起类似冤错案件的摘要,分发众臣。然后,他走到殿中,声音沉肃如钟:
“诸君请看,这些案件,依现行律法判,似乎无误;但以常理度之,皆是冤屈。何也?因律法有漏,有偏,有不公!”
他举起一份卷宗:“比如田产确权,只重地契,不查来源。以致伪造地契者得利,失契百姓含冤。此非律法之漏乎?”
又举起一份:“再如官吏受贿,律定‘赃满五十两流放’。于是贪官皆卡四十九两,逍遥法外。此非律法之偏乎?”
“更有同罪异罚:平民盗窃十两即刺配,宗室子弟伤人致死却可赎铜了事。此非律法之不公乎?”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不少官员面露愧色,低头不语。
凌绝环视四周,继续道:“法贵简——律条当清晰明了,避免歧义;刑贵慎——量刑当轻重适宜,罚当其罪;情贵通——司法当体察情理,不悖人伦。此乃修律之宗旨。至于祖制......太祖立法,意在安民。若法已不能安民,修订正是承继太祖爱民之心!”
这番话,既有理据,又占大义,反对声渐弱。
太子凌云霄冷眼旁观。他敏锐意识到,修律若成,凌绝声望将再攀高峰。但他转念一想:修律涉及无数利益调整,最易得罪人。何不让凌绝去捅这个马蜂窝?
于是,他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皇叔所言有理。律法确需修订,以顺应时势。皇叔既有此志,儿臣愿举荐皇叔领衔修律。”
皇帝沉吟良久,最终准奏:设律法馆,凌绝为总裁,召集刑部、大理寺、翰林院精通律学者,以及地方有经验的推官、讼师,共同修律。限期三年,编成新典。
圣旨一下,天下瞩目。
修律工作迅速展开。凌绝采纳月婵“法贵简”的建议,首先对现有律条进行大刀阔斧的删并:将一千五百余条删减至九百条,去除重复矛盾;将繁杂的注释统一整理,编为《律义》。
“刑贵慎”方面,他重新审定刑罚体系:废除一些残酷肉刑(如刺面、断趾),将流放、徒刑的适用条件细化;严格限制赎刑范围,除老幼、残疾等特定情况外,宗室官员与平民同罪同罚;建立“死刑复核”制度,所有死刑案需报刑部复核,皇帝勾决。
最难的是“情贵通”。法律无情,但司法应有温度。凌绝设立“恤刑”条款:对因饥寒所迫而轻微犯罪者,可从轻发落,并责令官府给予救济;对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引发的案件,优先调解,而非简单判决。
月婵虽不直接参与,却时刻关注进展。她通过苏婉清,匿名向律法馆提供了数份“案例评析”,从天道人伦角度,对某些疑难案件提出裁决思路,令馆中律学大家拍案叫绝。
然而,阻力比预想更大。
废除某些肉刑,遭武将集团反对:“无重刑不足以威慑宵小!”
限制赎刑,宗室勋贵集体施压:“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死刑复核,地方官员抱怨:“拖延时日,增加案牍!”
更有甚者,某些利益受损者开始散布谣言:“镇北王修律,意在削藩夺权!”“新律苛刻,百姓将无所适从!”
凌绝不为所动。他亲自撰写《修律告天下书》,刊印散发,详细解释每项修订的缘由与好处,并公开承诺:新律颁布后,设置三年过渡期,期间旧案仍用旧律,新案用新律,逐步推行。
同时,他请皇帝下旨,派宣讲使分赴各州县,向百姓讲解新律要点。月婵建议在讲解中加入通俗易懂的案例故事,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听懂。
宣讲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当百姓听说“伪造地契者重罚”、“贪赃枉法者严惩”、“同罪同罚”时,无不欢欣鼓舞。民间开始称即将颁布的新律为“承天律”——承天意,顺民心。
三年之期将满,《承天律》草案已成。凌绝奏请皇帝,召集中枢重臣、地方代表、耆老士绅,举行“廷议”,最后审定。
廷议持续整整一月。各方争论激烈,凌绝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月婵在宫中,每日通过苏婉清了解进展,时常焦虑得夜不能寐。
最后一日,争议焦点集中在“宗室犯罪同罚”条款。数位老王叔当庭咆哮,以辞爵相胁。皇帝也面露难色。
凌绝跪地陈词:“陛下!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若宗室可逍遥法外,则法无权威,民不信服。昔汉文帝时,申屠嘉欲斩晁错,文帝曰:‘晁错朕所爱,然法不可废。’此乃明君之道!今我大晟欲开盛世,当法行天下,无有例外!”
他磕头至地,额触金砖:“臣请陛下,为天下立法,为万世立则!”
满殿寂静。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声音疲惫却坚定:“准奏。”
永熙二十六年春,《承天律》正式颁布。皇帝亲自主持祭天大典,昭告天下。新律共九篇九百条,附《律义》三卷,《案例》五卷。刊印十万部,发往各州县,并令各级官员熟读考核。
颁布之日,京城百姓自发聚集承天门外,山呼万岁。许多地方,百姓焚香叩拜,称颂“清平律”。
凌绝站在宫墙之上,看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三年呕心沥血,终有所成。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律法再好,也需要公正的执行者。
他转身,望向栖凤阁的方向。
那里,月婵正凭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新印的《承天律》。阳光洒在书页上,“法贵简,刑贵慎,情贵通”九字赫然在目。
她轻轻抚摸这九个字,左眼角的泪痣微微发热。
这不仅仅是凡间的律法。
这其中,凝结着九天之上,对“公平”与“秩序”最本真的追求。
她知道,凌绝为此付出了多少。她也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她和他一样,无怨无悔。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
一条艰难,却通向光明的路。
《承天律》颁布后的第一个科举放榜日,京城贡院外挤满了看榜的士子。红榜高悬,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黯然神伤,更有白发老翁屡试不第,当场晕厥。
这一幕,恰好被微服巡视的凌绝与月婵看在眼中。
月婵轻声道:“十年寒窗,一朝定成败。多少英才因家境贫寒、无名师指点,或囿于地方学风,终身不得志。”
凌绝沉默。他想起江南那些在工器监、医学院崭露头角的寒门子弟,又想起北境军中许多识字不多却勇猛善战的将士。大晟的选才之制,过于依赖科举,而科举又过于侧重经义诗赋,许多实用之才被埋没。
三日后,凌绝上《请广设学府疏》,提出“教育普及三策”:一、在各州县设立官办“学府”,招收本地子弟,教授基础文理、实用技艺;二、改革科举,增设“明算”(数学)、“明工”(工技)、“明医”(医学)等专科考试;三、设立“助学仓”,资助贫寒学子。
奏疏一上,轩然大波。
礼部官员首当其冲:“科举取士,乃祖宗成法!增设杂科,岂不乱了读书人的心?”
户部尚书叫苦:“全国州县皆设学府,钱粮从何而出?助学仓更需巨资,国库空虚啊!”
国子监祭酒痛心疾首:“士农工商,各安其分。若工匠、医者皆可科举入仕,圣人教诲何在?”
反对声浪,比修律时更甚。
这一次,连太子凌云霄也明确反对:“皇叔,教育乃国本,不可轻动。且科举改革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凌绝早有预料。他不急不躁,在下次朝会时,带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位年轻工匠,姓赵,来自江南工器监。他当场演示了新式织机的改进模型,讲解其省力增效的原理,条理清晰,令工部官员都啧啧称奇。
第二个是位女医,姓林,出自医学馆女科首批毕业生。她讲述了随军救治伤员的经历,对创伤处理、疫病防治如数家珍。
第三个是位老农,来自京郊。他不识字,但凭数十年经验,总结出一套旱地保墒、轮作增肥的法子,使所在村子连年丰收。
凌绝让三人退下后,朗声道:“诸君请看,这三人,皆非科举出身,甚至不识多少字。但他们各怀绝技,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如今我大晟,缺的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文人,而是精通实务的干才!”
他转向户部尚书:“至于钱粮——各州县学府,可先用旧有书院、祠庙改建;师资可聘致仕官员、地方名儒,以及工器监、医学馆的优秀毕业生;束脩低廉,贫者免交。初期所费,远低于诸君想象。”
又对礼部官员道:“科举改革,并非废除经义,而是增开专科,让有一技之长者也有进身之阶。至于圣人教诲——孔子曰‘有教无类’,又曰‘因材施教’。广设学府、分科取士,正是践行圣人之道!”
他声音激昂,目光扫过众臣:“如今北境虽安,海疆初靖,然强国富民,路漫漫其修远。若无万千实学人才,何以固边防?何以兴百工?何以昌医学?教育不兴,则人才不继;人才不继,则盛世无基!”
朝堂一片寂静。许多官员虽受触动,但涉及自身利益与认知,仍难决断。
皇帝久病,精力不济,将目光投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凌云霄心念电转。他看出凌绝此议深得民心,且确实对国家长远有利。若自己反对,恐失人心;若支持......他瞥了一眼凌绝,心中冷笑:普及教育耗时耗力,最容易出纰漏。何不顺水推舟,让凌绝去操劳,自己坐享其成?届时若有问题,正好问责。
于是,他躬身道:“父皇,儿臣细思,皇叔所言确有道理。强国需人才,人才需教育。只是兹事体大,需稳妥推行。儿臣建议,先在江南、京畿等富庶州县试点,积累经验,再推及全国。”
这是个折中方案。皇帝点头准奏。
圣旨下达:命凌绝总领教育革新,在京畿、江南、蜀中三地各选三州试点,设立州县学府,试行新科举专科。
凌绝领旨,雷厉风行。他亲自选定试点州县,制定学府章程:学府分“蒙学”(8-12岁,识字算数)、“经学”(13-16岁,经义基础)、“专学”(17岁以上,可选修工技、医药、农桑、算学等)。贫寒学子经里正证明,可免束脩,并领基本笔墨纸张。
师资方面,他请旨调派翰林院庶吉士、太医署医官、工器监匠师轮流赴地方教学;同时招募地方举人、秀才,经培训后任教。
月婵再次匿名出手。她凭记忆编纂了《蒙学千字文》,将常用字编成朗朗上口的韵文,便于孩童记忆;又编写了《算学启蒙》,用生活实例讲解加减乘除、度量衡换算;还整理了《农桑辑要》、《百工图说》等实用教材。
这些教材通过苏婉清,悄悄送入试点学府。教师们试用后,反响极好,尤其是《蒙学千字文》,孩童们边唱边学,兴趣盎然,识字速度倍增。
然而,困难接踵而至。
首先是地方豪强的阻挠。许多豪绅原本垄断乡村教育,开设私塾牟利。官办学府免费或低价,冲击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或散布谣言“官学误人子弟”,或威胁佃户不得送子女入学。
凌绝对此毫不手软。他令试点州县官员严查造谣者,并颁布告示:凡阻挠子弟入学者,里正可上报,查实后责罚。同时,他请旨对积极送子弟入学的贫户,减免部分赋税。软硬兼施下,阻力渐消。
其次是师资短缺。许多老儒不愿教授“杂学”,认为有辱斯文。凌绝亲自拜访几位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员,恳请他们出山主持学府。又许以优厚待遇,吸引民间有真才实学者任教。
最大的挑战,来自经费。朝廷拨款有限,地方财政拮据。凌绝想出“学田”之法:将各地部分无主荒地、抄没田产划为学田,租给农户耕种,租金收入专供学府开支。月婵建议在学府内开辟菜园、养殖鸡鸭,补贴伙食;又提议让年长学生半工半读,协助管理图书、教具,赚取生活费。
这些举措,精打细算,竟使试点学府在经费紧张下,勉强运转起来。
一年后,首批试点学府初见成效。
京郊宛平县学府,蒙学班孩童已能识数百字,会简单计算;专学班的工技科学生,在匠师指导下,改良了当地的水车,灌溉效率提高两成。
江南苏州学府,农桑科学生推广新式秧马(插秧工具),减轻农人劳苦;医药科学生协助地方郎中防治时疫,救活数十人。
蜀中成都学府,算学科学生协助官府清丈田亩,计算精准,杜绝了以往书吏的舞弊空间。
凌绝将试点成果整理成《学府试行录》,奏报朝廷。书中详细列明学府设置、课程、管理、经费等各项数据,并附学生作品、家长感言,翔实可信。
皇帝阅后,精神为之一振,召太子、重臣商议。
这一次,反对声小了许多。事实胜于雄辩,试点学府确实培养出了实用人才,且并未如某些人预言的那般“劳民伤财”、“扰乱纲常”。
太子凌云霄看着奏报,心中复杂。他不得不承认,凌绝又做成了件大事。但看着那些成果数据,他更觉忌惮——凌绝的威望,已从军事、律法,扩展到文教领域。
他按下心中不快,出列道:“父皇,试点成效显著,可见皇叔之法可行。儿臣建议,可逐步推广至全国各州县。只是......全面推广所需钱粮、师资浩大,需从长计议,分步实施。”
皇帝准奏:命凌绝制定全国推广方案,五年内,各府城设府学,各州城设州学,各县设县学;科举专科考试,自下届起试行。
消息传出,天下寒门欢腾。无数贫家子弟,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月婵在栖凤阁中,看着各地报来的学府简报,欣慰之余,却感到一阵虚弱。这半年,她为编纂教材、谋划方案,耗费了大量心神。左眼角的泪痣灼热频率增加,夜间常被破碎的前世梦境惊醒。
这夜,她又在梦中见到那片崩塌的九天,那个银甲神将倒下的身影。惊醒时,冷汗涔涔,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迹。
容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要去请太医。月婵拉住她,摇头:“不必,老毛病了。不要声张。”
她擦去血迹,走到窗前。夜色中,京城万家灯火。远处,新设立的国子监算学馆还亮着灯,那是专科考试的备考学堂。
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看见全国学府林立的那一天了。
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
她轻轻抚摸窗棂,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在灯下苦读的寒门学子的渴望。
“教育......是光。”她喃喃自语,“只要有一束光,就能照亮无数黑暗。”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短暂,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