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黎捧着他的脸,指尖忽而触到一片异常的温热,她眉心微蹙,掌心顺势移至他额间,竟觉那热度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
梅元知并未觉着有不妥,这热症怕是前些时日斩妖大会受的旧伤未愈,又经这场冷雨浇透,这才发了出来。
他将扶黎的手轻轻拉下,站起身来,迎上她的视线,“无碍。”
话音方落,他已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岔开,“阿黎不回去吗?”
扶黎推着少年坐到床上 ,“留下来照顾你这只病恹恹的小狐狸。”
她说着,目光示意隔帘后那张圈椅,“我就在那儿坐,有事唤我。”
言罢,她转身欲向那椅子走去,腰间忽而被收紧。
少年低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点一丝固执。
“……为何不问?”
话题跳转得突兀,扶黎怔忡一瞬,随即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今日令他失态之事。
扶黎没有立刻挣脱那环抱,只就着他圈住的姿态,搭着他的手背转过身来。
几乎在她转过来的瞬间,坐在床沿的少年倾身将前额轻轻抵在了她腰腹处。
扶黎的手落在他微颤的后背上,轻缓地抚过,“我不想去窥探你的隐私,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
她将梅元知扶着躺下,掖了掖被角。
屋檐上积攒的水珠,正断断续续敲打着瓦当,发出清脆的声音。
“且安心歇息,”扶黎柔声道:“有话…明日再说不迟,我去替你寻些药来。”
话音未落,梅元知却借着她的力道,猛地一拽!
扶黎猝不及防,跌坐床沿,半边身子倒入他怀中。
脸颊近贴着单薄的衣襟,耳畔清晰传来他胸腔内紊乱、急促的心音,擂鼓般一下下撞击着,竟盖过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别走…”少年微哑的声音贴着她耳际,气息灼热,“留下来…可好?”
至少是现在,他不想一个人。
“可你总得用药。”扶黎指尖在他胸前轻轻一抵。
“当真无碍,睡一觉便好。”
扶黎瞧他闹脾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夹着心尖上漫开的怜惜。
担忧终是占了上风,她指尖微光一闪,凭空捏住一枚温润的药丹。
“把这个吃了,我不走。”
梅元知顺从地俯首,微启薄唇,就着扶黎的指尖将那粒药含入口中,喉结滚动,丹丸咽下。
就在她要抽回手时,他忽而微偏过头,滚烫的唇瓣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药用了…”
他抬眼看着她,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 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反悔的执拗:
“阿黎便不许走了。”
“……不走。”
扶黎低应,她顺势在他身侧躺下。
几乎是同时,梅元知侧过身来环住她的腰身。
彼此间只隔着几层薄软的衣料,体温与气息无声交缠,将外面潮湿清冷的雨意隔绝在这小小的床榻方寸之外。
扶黎没有动,只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上他搁在腰际的手背。
少年的掌心灼热依旧,她却感到了他逐渐放缓的呼吸。
“歇着吧。”
扶黎轻声说,伴着最后几滴雨水从檐角滑落的滴答轻响。
“雨也快停了。”
良久……
“是师尊…是他默许天妖门进玉阳洞天的,他要我们签下生死状,要我们做诱饵,就是为了将天妖门一网打尽。”
“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他终究还是选择舍弃我们。”
扶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竟真是李淮南!
她不是没有猜过,却始终不愿妄断,可话从梅元知口中说出,便成真的了,难怪他如此失魂落魄。
李淮南于他,是信仰,是他全心敬重信赖的人,这样的算计,与背叛何异?更何况还牵连了那么多无辜性命。
扶黎翻过身,在昏暗中迎上梅元知的视线,他没有躲闪,那双眼里的痛楚和迷茫清晰无比。
“所以你会觉得……神祇倒塌,是吗?”
扶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疼惜,“信仰的东西塌了,换作是谁,都会如此。”
梅元知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作声,但那细微的反应说明扶黎说中了。
扶黎没有试图讲大道理,也没有立刻批判李淮南,她只是只是抬手,指尖很轻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再到眼角。
“想恨就恨,无须强迫自己释怀。”
梅元知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埋入她的衣襟,闷闷地传来一声:“我只是不明白……”
“有些事,本就不必明白。”扶黎截住他的话。
扶黎大抵能理解李淮南想要以极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他身居高位,做事自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身为巫族圣女她也曾做过身不由己的选择,可理解不代表尊重,谁的命不是命,他凭什么为那些修道者做出选择?
“阿知,他舍弃的,是我视若珍宝的。”
这番话落,梅元知没有再言语,只是将头抵着在扶黎的肩上,仿佛是漂泊已久的小舟,终于靠了岸。
扶黎任由他抱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长发。
窗外,雨早已停歇,云破月来,清辉悄无声息地洒入帐中。
“日后在玉阳宫切记多留个心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