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听闻此言,脊背倏地绷紧,一步便抢到师兄面前,声音斩钉截铁:
“师兄,此事确系清风所为!无论何种后果,清风甘愿一力承担!”
这件事谁做都可以,唯独不能是玉阳宫主。
他是东宁府屹立不倒的定海神针,绝不能,也绝不容许与妖族沾染半分私情。
所以,这事必须由他来担!
“知道。”
李淮南径直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完全无视了清风眼神中近乎恳求的掩护之意。
梅元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未及出口的话语卡在喉咙深处,难以置信的神情僵在脸上。
师尊一早便知道了?那为何…为何见死不救?那是一条条人命!
他猛地抬头,直直撞进李淮南的眼眸深处,声音绷得很紧,几乎要断裂:“师尊,为什么?”
李淮南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为了引出天妖门。”
“为什么?”梅元知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梅元知眉头紧锁,眼中风暴汇聚:“为什么?”
“为了东宁府的安宁。”李淮南的回答依旧没有波澜。
或许是梅元知那目光太过滚烫,带着焚烧一切的审视,李淮南移开了视线,缓缓起身,背对着他。
“所以…您是拿他们做诱饵…”梅元知的嗓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李淮南沉默。
“让他们成为天妖门的猎物,成为…您手中的一枚弃子…”
“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梅元知一步一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信念碎片上,声音里那股极力压制的悲愤几乎要冲破平静的假象。
“这对他们,公平吗?”
李淮南依旧背对着他,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他们签了生死状,生死自负,技不如人,死得其所。”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梅元知身上,仿佛只是打量一个困惑的少年,“你同我说说,究竟哪里不公平?”
沧元界,从来就不需要弱者。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公平……”
梅元知低低重复这个词,喉头滚动了一下,视野开始模糊发烫。
所以在签生死状时,他第一个上去算什么?
算振奋人心?
不……
分明就是弃子,一个被师尊早早放弃的……弃子。
失望吗?
何止是失望。
心底涌上来的那股冰凉刺骨的绝望与背叛感,比失望还要沉重、还要痛苦万分。
“清风,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
梅元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玉阳宫的,便是连大雨扑面,他也未清醒半分。
走了不知有多久,头顶少了雨水劈头盖脸的重压。
他恍惚地停下脚步,视线模糊里是一片月白,迟钝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伞面竹骨的纹理,最终落在了扶黎的容颜上。
“阿黎……”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目光沉甸甸的,像沉在水底的墨玉,映着他失魂落魄的影子。
扶黎抬起另一只没撑伞的手,用还算干燥的袖口内侧,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拭去梅元知脸上冰冷雨水。
梅元知心底翻滚了太久、被强行压下的委屈、像山洪决堤,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堤坝。
他怔怔地望着她,渐棕色的眼眸瞬间蓄满了水光,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待梅元知再反应过来时,冰凉湿透的身体早已被包裹进带着体温的熟悉气息里。
“我在……”
扶黎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能从指下滚烫的湿意里明白此刻说太多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梅元知额头抵着扶黎的肩,一遍遍闷闷地喊着她的名字。
“阿黎……”
那破碎的低唤绞得扶黎心底发颤,她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拥得更深。
雨势未歇。
扶黎就近找了家客栈落脚避雨,路过成衣店随手为他选了件月白衣衫,雨淋得久了,他一身衣衫也尽湿,再不更换,恐要受寒。
此刻,梅元知自然不愿回玉阳宫去,扶黎放心不下,便留在客栈中伴他。
她吩咐店家备好热水,让他先泡一泡驱驱寒意,自己则在门外静候。
过了许久,里头仍无动静,扶黎便只在门外守着,轻声问道:“阿知,好了么?”
梅元知并未回应,只是下一瞬,房门便开了。
刚沐完浴的男子微垂着眼,眼角犹带着一丝薄红,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珠,周身氤氲着未散的水汽,衣襟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梅元知将扶黎请进来,自己则是用方巾擦拭湿发。
扶黎看他慢条斯理的模样,轻轻蹙眉,抬手欲用真气为他烘干。
指尖方动,梅元知便似有所觉,已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腕子。
“别浪费真气。”他低声说。
扶黎指尖轻转,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低头在那微凉的指节上印下一吻:“我乐意。”
语罢,她并未挣开,只抬起另一只手,温热的真气无声笼上他潮湿的发丝,暖意随之氤氲开。
梅元知感受到指尖的温热和发梢的暖意,终究松了力道,由她去。
他眼帘微垂,长睫覆下淡淡阴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想藏起的落寞:“阿黎…今日,是我失态了。”
未能妥善收敛情绪,反让她忧心了。
扶黎指尖微动,轻轻捧起梅元知的脸颊,迫使他迎上自己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而了然,仿佛将他眼底潜藏的愧意与不安尽数看透。
“在我面前,”她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你无需掩饰,我是你的归处,一直都是。”
暖融融的真气拂过发间,无声熨帖着他潮湿的心绪,细微的体贴流淌其间,皆是向着彼此的心意。
“嗯。”他低应一声,眼帘微阖,浓密的睫毛挡住了那抹湿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