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不断地击打着瓦片,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伴着清新自然的泥土香,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只想窝在回廊边煮茶赏雨。
“你要回骅县?”此时与袁善见对弈的凌不疑被林挽晏这突如其来的话扰了心绪,虚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意料之外的位置。
对面的袁善见笑而不语的轻摇羽扇,顺势开启自己的布局,半掩着露出一双狭长深邃的狐狸眼窥伺着两人。
林挽晏没去理会在旁边好像看好戏的袁善见,老神在在地抱住茶杯,一副惬意自得“是啊,灵璧来信说生意上出了些问题要我回去定夺,正好程伯伯他们也快回去了,我可以跟他们一块儿回都城。”
和袁善见的棋局本就是闲来无事的对弈,如今被林挽晏这消息一吓,凌不疑也没了心思继续,搁下棋子认输,便专心和她去讨论回骅县这事“你要回去可要我送你?你和程将军他们什么时候回去?或许我们可以一道回都城”
林挽晏被凌不疑这一连串的输出问昏了头,“啪嗒”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手侧的茶几,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建议“还没定呢,程伯伯只是说最近,但确切的回程时间还没定下来”
“凌将军担心什么,林娘子还能跑了不成”一旁的袁善见不甘寂寞,见状调侃道。
凌不疑还没什么反应,林挽晏先毫不避讳地冲袁善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之前灯会上见袁公子,还以为你是个清风朗月的贵公子,这几日处下来才知道袁公子原来这深藏不露”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袁善见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笑着和林挽晏打嘴仗“林娘子不愧和程四娘子是好友,都是一样的牙尖嘴利”
夹在两人中间的凌不疑也不多言,只是提壶默默为林挽晏半空的茶杯又添了番新水,除了他,谁也没注意到走廊拐弯走来的身影。
“多谢夸奖,只不过还是比不过袁公子的巧舌如簧”一阵清脆的女声从林挽晏身后传来,阴阳怪气地反讽着袁善见。
三人转头看去,才发现程少商领着楼垚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程少商的到来,自然引得林挽晏一阵欢喜,她刚想起身迎接,就听阴暗的天空“轰”的一声响起一道闷雷,雷声连绵,轰鸣不断,让时刻都在关注程少商的楼垚第一时间就及时用手捂住了程少商的耳朵,为她隔绝住雷声,为在场的众人实实在在的撒了把狗粮。
林挽晏亲眼目睹小情侣的恩爱现场,只觉得牙酸,不自觉地往凌不疑身旁靠去,想要吐槽一番。
却不知自己的靠近让凌不疑误以为她也被雷声吓到,有样学样地抬手紧紧护住她的双耳,弯腰轻哄“没事,莫怕”
只留袁善见宛如石塑般僵在原地,手中的羽扇摇不是不摇也不是。
林挽晏神色茫然了片刻,带着些不知所措,不知要推开还是如何。此时两人的动作太过亲昵了,明显不是普通友人该有的动作。
两人离得也太近了,林挽晏一抬眼就能看到凌不疑脸上的小痣,也能看见凌不疑沉在眼眸中的不易察觉的深意。
那深意烫的她不知所措,通过不断地吞咽来缓解她的尴尬,过载的大脑尖叫着发出警告,要她把他推开。
终于回过神来的林挽晏,猛得后退一大步,直接拉开两人的距离,指尖不断地蹂躏着衣角,眼神四处躲闪,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肯正眼去与凌不疑对视。
疏离的动作,尴尬的氛围,近日来与林挽晏越发亲近的凌不疑从美梦中突然惊醒,喉咙不安地上下滚动,他的心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任由面前的人宣判刑期。
“少主公,晚膳备好了”还好阿飞小跑进来打破了僵局,救了林挽晏一场,叫着众人一道去前厅用膳。
前厅之中,林挽晏他们两两相对,为了避免林挽晏还没走出刚才的尴尬,凌不疑专门挑好座位坐在林挽晏对面,即留给两人合理的空间又能近距离的观察她。
可自凌不疑做到对面之后,林挽晏就有意无意地忽略他的位置,一直低垂着头安静地品尝面前的美食。
酒过三巡,原本一直在首座沉默不语的皇甫仪终于开口,借着酒劲向众人说起一开始就跟程少商承诺的故事“我们相逢既是缘分,少商,今日,我同你讲一个小故事,可好?”
“可是讲夫子自己的故事”程少商今天随皇甫仪来驻跸别院一是因着林挽晏在此,再者就是为了他和自家叔母的陈年旧事。
“不过是个小故事,切勿攀扯他人”皇甫仪老脸一红,嘴犟不承认,便开始将故事娓娓道来。
这大厅中的人,除了袁善见都不知道故事始末,每个人都自觉地放下碗筷,倾耳侧听。
凌不疑又一次地向对面投去目光,躲闪,还是躲闪。
自走廊后,林挽晏就一直在刻意地忽视着躲闪着他的目光,仿佛两人的关系一朝回到从前。不,比从前还不如,至少从前她不会躲他。
凌不疑自嘲一笑,敛住眸中的忐忑、不安、慌张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疯狂,跟着众人一同望向讲起故事皇甫仪。
故事的开始有些老套,才华出众的公子有一容貌平凡的未婚妻,公子家逢大难远遁他乡,未婚妻力排众议,独自照顾公子家人并一直等了他七年,好不容易等到公子要回来完婚,却不想追随他两年的恩人之女,在他归家时服毒自尽,公子竟直接抛下未婚妻,让未婚妻再被羞辱,苦苦等了一日一夜。
这故事像寻常书摊上随处可见的俗气的话本,要是未婚妻想不开,便是两女争一男,经过重重磨难,未婚妻终和公子修成正果。
可那未婚妻就不是寻常人,她自有自己的骄傲,故事直接以未婚妻快刀斩乱麻,开口退婚,嫁与旁人收尾。
“公子百思不解,未婚妻苦等了他七年,为何眼看花期在望,最后却偏偏在这一件区区小事上泥古不化”皇甫仪像他说得那般满脸疑惑,说完故事举杯向众人提出自己长久以来无法想通的问题。
“先生,这并不是小事”一直沉默到皇甫仪讲完这个故事的林挽晏首先开口,抬头直直盯着上首的皇甫仪“对于未婚妻来说,她只不过是看清了公子不在乎她罢了。君既无情我便休,她将自己的真心给了公子,为公子抗住压力不断地付出,公子却在一件明明不是二选一,明明有更好解决办法的事情上轻易就抛弃了她,她何故再要为了一个可以随意抛弃她的人再蹉跎年华。”
“正是,未婚妻要的不过是心上之人能将自己放于心上罢了,只不过没想到自己会碰上一个自负又薄情的混账”程少商如今听完故事,看黄埔仪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直接和林挽晏同仇敌忾,一道为叔母鸣不平。
“先生,天若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天若无道,人就该遵循天命才是”凌不疑特别在“有情人”一词上加重语气,看似是给皇甫仪的劝慰,又像是给自己的告诫。
“未婚妻如此清醒,如今应是很幸福才是,是吗?先生”
“正是,如今的她,再幸福不过”程少商看上座颓然的皇甫仪,回想自家小叔和叔母的恩爱模样,畅然无比地给皇甫仪心上重重的插最后一刀。
林挽晏听到身侧的嫋嫋骄傲地接住自己的话,心下了然,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接着喝酒的间隙第一次看向对面,没想到只是很小心地偷瞥却直接被人抓包。
对面的人像是一直在等着她一般,敏锐地直接对上她的眼眸,长期深藏在眼底的爱意不再羞于见人,直接被主人明晃晃地展示在她面前。
可炙热的爱意应该被展示给同样爱他的人,展示给愿意去爱的人,展示给...正确的人。
至少不该是她。
林挽晏失神,终于在结论摆在她面前时,顺着结果一点点倒推出种种蛛丝马迹。
她,好像,发现的有点晚了。
但,一切都还来得及。
转系之间,林挽晏在心中做下决定,转头避开凌不疑的目光。
“阿姊,我们一定要这么早就回骅县吗?”程少商哈气连天,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整个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林挽晏身上“我昨天听了大半夜的狼嚎”
“早些回去,早放心”林挽晏因心里装着事,整晚都没睡踏实,眼底浮现出淡青的眼圈,衬得她多少有些憔悴。
见马车已经驶出别院不远的距离,林挽晏悬着的心终于重重的落了下来。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躲不掉凌不疑的耳目,但如今他一点动作都没有,两人都是聪明人,那...是不是说明...他准备放弃了?
“阿起,暗中护送的人都跟好了吗?”凌不疑站在山头,背手看向山下大道上慢悠悠赶路的马车。
“少主公放心,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梁邱起办事向来稳妥,一板一眼地回复道
“这林娘子真是的,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走得这么急,跟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撵她似的”阿飞在一旁为自家少主公打抱不平,并没有觉察到身前凌不疑本就沉闷的气压更加低沉。
凌不疑面色紧绷,眸色阴沉,紧握的双拳竟有些微微颤抖,忽然轻轻吐出口气,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喃喃叫着林挽晏的名字“你没成亲,我便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