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好美。”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多久，终于踏上洞口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冉染不由得低呼出声。

远处的天际湛蓝如洗，皑皑雪峰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圈，耀眼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细碎的雪花还在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盘旋着落在肩头。

“带上帽子。”

张映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率先踏上昨日走过的雪道，黑色的背影在茫茫白雪中格外清晰。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一夜大雪过后，积雪已没至小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脚下的冰棱还不时打滑。他在前面开路，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而规律，身后的冉染却走得悠然，白色的登山服在雪地里像一朵移动的云，琉璃般的眼眸里满是新奇，不时弯腰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珠。

初时的惊艳过后，满眼的纯白便显得有些单调。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冉染渐渐没了兴致，脚步也慢了下来，心里暗自懊恼——早知道下山这么累，刚才就该直接用法术飞下来。可抬眼望见他在前面开路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膝盖一次次顶开厚重的积雪，硬是踏出一条窄窄的雪道，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阿诺，还有多久？”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脚步一顿，那句“阿诺”像一颗石子，在他心湖投下圈圈涟漪——梦中最后那声穿透黑暗的呼唤，分明也是这个声音。他将手中的黑檀木盒甩到背上，转身看向她：白色的帽子下，她鼻尖冻得通红，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角因寒风而微微濡湿，那模样竟与梦中那张含泪的脸渐渐重合。

短短几个小时的梦，却映照出他追寻了近百年的身世与秘密，那些碎片如流星般划过脑海，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艳丽的脸上。

“原来是你。”他在心底恍惚着，却只是指了指远处风雪中隐约可见的一块黑色巨岩，“再走一会儿，那里可以休息。”

说罢，他向她伸出了手。

冉染有些惊讶。相处这一夜，她早已摸清他的性子——不喜触碰，甚至靠近一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此刻他主动伸手，倒是稀奇。她心里想着，手却已顺势递了过去，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便忍不住轻呼一声：“呀，好冷。”

嘴上说着冷，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与他干燥微凉的手紧紧交握。一股温热的法力顺着相触的地方悄悄涌过去，试图驱散他指尖的寒意。

张映诺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快得像雪落即融，抓不住痕迹。面上却依旧平静，拉着她的手，沿着陡峭的山脊向上走去。

天空的雪渐渐停了，风却依旧凌厉，卷着寒气往衣领里钻。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处向内凹陷的山尖——一块巨大的石板斜插在山体上，恰好形成一个避风的角落，石板内侧还有一块长长的青石板，正好能坐下休息。

“休息下吧。”他将背包和刀盒放在地上，对冉染淡淡道。

随后，他独自走到崖边，面向远处一座雪山，脸上露出一种淡淡的、却又无比悲切的神情。接着，他对着那个方向，缓缓跪了下去，恭敬地低下了头。

冉染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神念悄然散开，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血脉的剧烈鼓动，以及那股交织着怀念、思念与悲伤的复杂心绪，浓得化不开。

她静静感知着这片雪山的气息，那些沉睡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合——是不咸山。她双手交握，结了一个古老的法诀，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从指尖逸出，悄无声息地飞向雪山深处。

他站起身，依旧久久地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悠远。良久，他转过头，对上冉染温柔的眼眸——那眼神太过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他，穿过无数光阴的烟云，看过无数次的聚散离合。

“我们以前见过吗？”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冉染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眸光太满，满得只装得下他淡漠的神情，装得下他白皙脸颊上那抹微红的鼻尖。

她不自觉地走近几步，柔软的手再次握住了他的。

一阵风拂过，掀起他额前的黑发，阳光穿过云层，在他身后的冰棱上折射出七色的光圈。他黑色的眼眸里，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

原来，这个世间，也是暖的。

冉染有一瞬间的怔忡，清晰地捕捉到他心底那丝松动的暖意。头顶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都没察觉，直到冷风钻进领口，她才惊呼一声“呀”，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顺着风，远远回荡在长白山的群峰之间。

张映诺抬手，将帽子重新给她戴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了她的，黝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淡得像雪落无声，却真实存在。

“吃点东西。”

“好。”她应着，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