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十四计(二十八)

那本《金刚经》在书柜上放了整整两日。

谢淮安没有翻开它，却也没有扔掉它。谢淮安告诉自己，不过是个疯和尚的胡言乱语，不值得理会。可圆通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第二日夜里，谢淮安终于翻开了那本经书。

他本想随便看看，确认里面没有什么“降妖伏魔咒”之类的东西，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事放下。可那经文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他读着读着，竟不知不觉记下了几句。不是刻意去背，而是那些字句像是自己钻进了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合上书，躺回床上。身旁的白秋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面容安静。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美好。他看了她很久，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那几句经文，却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休沐日这日，谢淮安起身做了早饭，待白秋练用过早饭。谢淮安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娘子，我近日看了本书。”

白秋练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做胎教，要给孩子念书讲故事嘛，”谢淮安的声音平稳，目光却微微垂着，没有看她，“我来讲讲吧。”

白秋练随即弯了弯嘴角：“是嘛，那你讲吧。”

谢淮安开口念了起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白秋练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那不是普通的经文——那是《金刚经》，是佛门至刚至阳的经典，对妖有天然的压制之力。

“相……相公……”白秋练的声音开始发颤。

谢淮安没有停。他低着头，继续念着，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像是没有看见她的异样。

白秋练的身子开始发抖。那股从经文里透出来的力量压得她喘不过气，体内的妖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翻涌着、冲撞着，怎么都压不住。

“别念了！” 白秋练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谢淮安从未听过的痛苦和恐惧。

谢淮安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白秋练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色鳞片。鳞片从她的颧骨处蔓延开来，沿着下颌线一路延伸到脖颈，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不属于人类的微光。她的眼睛变了，瞳孔变成了竖瞳，金色的、狭长的、像某种水生生物的眼睛。她的耳朵变尖了，覆着细密的鳞片，从发间支棱出来。

谢淮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相公……别念了……”白秋练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泪水滑过鳞片，滴落在桌面上，“我听得难受……”

谢淮安终于停了下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你是……妖？”

白秋练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是。我是妖。”白秋练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光，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十九年前，相公你在洞庭湖边摆渡，救了一条因河水干涸被搁浅的白鲤鱼。”白秋练的声音颤着，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那条白鲤鱼，就是我。相公你救了我，我为了报恩，才想着修炼成人，嫁给你为妻。”

白秋练顿了顿，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襟： “相公，你知道我是妖了……你要如何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