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处听——”
“我的海在微笑。”
在一切故事开始之前,冥出生在庇尔欧弗索的静水旁,她听不到任何来自他人的话语,惟能捕捉的便是水波漾起时的细微声响。
再往远处走些,那里是庇尔欧弗索的海。
她的一切自海而生,她的一切也自海而终。
她从未听到过与自己同龄的孩子们的嬉笑声,也听不到大人们对汹涌海涛的激烈讨论,她仅能听到海的话语,也学着这声音成长。
大浪来临前,大海会让她躲藏;退潮后,浪花会伴随她重新回到浅滩上。冥无时无刻不陪伴着庇尔欧弗索的海,庇尔欧弗索的海也无时无刻不陪伴着她。
小小的潮现象观察学家用铅笔填满稿本,演算、涂画着浪潮的规律与秘密。她成为了杰出的科学家,成为了庇尔欧弗索的统辖官,日复一日的看着自己身边的海,与海风同呼吸。
「迷途的孩子。」
冥放下稿本,“在哪儿?”
「远滩。他很快就到。」
她起身前去救人。
这样的事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到逐浪的旅人,下到意外流落的孩童,甚至是和她一般、对浪潮无比痴迷的科学家......冥已经接续了很多人的生命。
她听不到人们感谢的话语,也听不到那些几近痴迷的崇拜,只是笑着说快回家吧,再见。
她拉住废铁中少年的胳膊,把他搬到自己的住处,处理了伤口,出神的看着庇尔欧弗索的海。
浪潮在平息,这恐怕是最后一次......
她才注意到少年已经醒了,于是走上前,友好的自说自话。
“你好,我是冥,欢迎来到庇尔欧弗索。”
少年愣了愣,似乎是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紧接着就被环抱住,那双近乎无色的眼眸看着他,他有些拘谨的撑起身子坐起来,声音很小的说了什么,冥当然没听见,但还是笑着。
“先不说这些,”她走上前去,拉起少年的胳膊,“你来的时候不错,刚好能看见最漂亮的花海。”
不容拒绝的力量,不容拒绝的热情,少年踉跄一下,跟着身前人走向海中。
庇尔欧弗索的海很特殊,水不会溺人。
「这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哦。”
少年被拉进了洋流,他不多时便撞入了一片花海。
“你很幸运。”
“这是最后一次花季了。”
少年愣了愣,抬头看向满天星一般的水中花。那花朵质如琉璃,却又像是琼脂的色彩,隐隐透着来自海的邀请,他出神的伸出手,摸上偏凉的花瓣。
真漂亮,他说。
冥只是笑笑,花朵散发的微光让她看上去柔和而美好,在地面上几近无色的眼瞳此时晶莹而透彻的泛着蓝,少年不自觉红了脸。
真漂亮,他想。
少年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很快将要离别。
“再见,”冥笑着朝他招手,“庇尔欧弗索永远欢迎你。”
那很好,少年说。
他把一朵白色的小花别在冥的耳畔。
你很漂亮,他说。冥却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很喜欢你。
这句极小声的告白被浪花的声响吞没,冥仅仅是笑着,好像早就知道,又好像根本不知道,少年一步三回头,看见的便是那花朵与自己心爱的人所离去的影子。
等着我,他喊。
冥没有回头。
细雨打湿了她手中的稿本,将“喜欢”二字后的问号打湿,她索性划掉了这两字,直接填上了新的。
思念与爱。
冥翻到下一页,踏着微微细雨走回家。
他们很久没有见面,再次相遇时,灾难已经降临。
星系间的浪潮咆哮着吞噬文明与生命,群星的未来已经画上结束的倒计时。
真是糟糕。曾经的少年恳求结识的友人为爱人留一条出路,心善的母亲当然同意了,留下了回到归处的通径。
冥,他从空间转出的裂隙中越出,边跑边喊。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正看着庇尔欧弗索上空泛着点点星光的大浪,一刻不停的画着写着。
他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稿本上出现一条难看的线。
有什么夹在她的耳畔,冥愣了愣,听到不只是海的话语。
「快和他走吧,冥。」
“快走,冥!”
冥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现在满是决意。
“我会留下,它很关键。”
她低下头,继续画着。
“冥......”
“......”
他咬了咬牙,看着来自星系的巨浪已经突破庇尔欧弗索的天空,又看了看即将闭合的通路。
“我陪着你。”
直到冥画完最后一笔,那浪很快就会劈头盖脸的把他们都吞噬,他抓起稿本扔进通路,留下自己和冥面对着浪潮。
“......啊,”
冥看着溶解无数文明的巨浪,出神,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除了海以外的声音。”
她转过身,面对着少年。
“能再和我说一遍你的名字吗?”
少年看着她,微微垂眸。
“理。”
他所爱的人笑着,再次拥抱他。
“再次认识你,我很高兴,我是冥。”
理回抱住她,在离开庇尔欧弗索后他才知道,初次见面的拥抱表示着友好,是与海为伴的人们所喜爱的打招呼方式,而接下来......
一个贴在他面颊的吻。
“晚安。”
温柔的话语,温暖的怀抱,铺天盖地的浪。
庇尔欧弗索的吻别礼,用于将死者互相的慰勉。
理不知道这些,他的告白没有被冥听到。
这只是悲剧之一。
......
春和I看着在地上摊开的稿本,拾起。
「他还不回来吗?」
他们往下看。
「他回来了。」
春看了看I,心下了然。
“理曾和我讲述过无数遍他最喜爱的三个月,有无数的故事和这个姑娘有关。”
“现在,”春合上逝者留下的稿本,“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他投下稿本,其中所观察的现象纷纷涌现,温凉的水慢慢没过他们的脚踝。
这便是夜海的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