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蓦然想起当日入学时,在荷塘中看见的玉泽。那日我跟在他身后,所见的也是一般洇湿的衣角。
花怜……那便劳烦先生了。
我向玉泽行礼,对白蕊儿和曹小月使个眼色。白蕊儿明白了什么,拉着小月儿撑起了伞。
曹小月什、什么?我也想跟玉泽先生打一把伞啊——
白蕊儿啊,小月儿,你这里还有多少包子?不如我们稍后去糕团社再做些点心慰劳同砚们吧……
那两人的声音消失在雨中。我看向眼前玉泽,玉泽似乎早已看穿我心中所想,只浅浅一笑,站到门边撑起了伞。
玉泽跟为师走吧,花学子。
我和玉泽走上回寝舍的路,不远处的残垣在雨水浇淋下,隐隐仍有余烟,我看着那片焦土,心也随之沉下去。
玉泽要问什么?
花怜敢问先生,书院为何停课?
玉泽如此大火,停课也是自然。还是乖徒一心向学,不想为这种事耽误了课业?
玉泽语中调笑,我低低咳嗽一声,正经问道。
花怜先生们一夜未眠,可查清了起火缘由?
玉泽哦,原来你好奇的是这个。
玉泽眼底微动,欠欠唇角,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我随他停步,疑惑地与玉泽对视。
玉泽此事,已有了一些眉目。
我胸口一震,不由紧张地看向玉泽眸中若有似无的笑意。
玉泽这场火……的确是有人蓄意为之。
玉泽依旧话声温柔,而我的颊边,被风卷来的细雨沾湿。
细密雨声之中,我耳边仍回荡着玉泽那句“有人蓄意为之”。
花怜先生此话……可有证据?
我谨慎地审视眼前人,而玉泽凝视我片刻,收回了目光。
玉泽没什么证据,是我猜测罢了。
我怔了一瞬,又很快察觉到什么。以玉泽的行事,此话绝非无心之语。
我又想起那日在书阁密室中遇到的玉泽,缓缓计上心来。
花怜玉泽先生掌教史学,常出入书阁,应该对阁中书目颇为了解吧?
玉泽怎么,又有找不到的书了?可惜,书阁现在这模样……我怕也帮不了你。
玉泽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我却从他眉间窥到一丝默许,像是诱我继续问下去。
花怜昨夜我们到书阁时,藏书已经被烧毁大半……但学生还是找到了一些残卷。
花怜然而这些烧毁的残卷,却只是些坊间流传的翻刻覆版,并非正卷。
花怜学生还从未在明雍书阁中看到过覆板之书。难道,有人早知这场火要来,提前换走了真卷?
我看着玉泽唇边未减的笑意,干脆将昨夜以来积累的疑问尽数道出。
花怜还有,按理来说,大考之前,书阁本该聚满学子,却偏偏昨夜书阁落锁。这场火来势汹汹,却无一人受伤……
花怜不伤人不伤书,这场火起得如此精准,很难不让人怀疑……对吗,玉泽先生?
我紧盯着眼前人,同在一把伞下,玉泽眼下那枚小痣近得清晰可辨,而我却仿佛管中窥豹,难看清这人轮廓。
玉泽你这般用心,却说与我听,不觉得浪费吗?
花怜用心之语,自然说给有心人听。
玉泽微微一停,眼中笑意被连绵雨色浸润,似乎更深了些。
花怜玉先生你和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花怜我用我哥哥的线索引我一步一步入局,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放弃和哥哥的任何线索
玉泽还不算太笨
玉泽你这样讲,倒是错怪为师了。
玉泽我只想告诉你,很快便会有人来查这场火。你有这般心府,不如讲给那来查案的人听。
玉泽话音刚落,伞外便从雨声中传来一声轻唤。
程筠云中郡主,找到你了。
我循声转身望去,玉泽轻抬起伞,我便隔着雨帘看到了站在我们身后的程筠。
花怜程先生找我?
程筠抱歉,打扰了司监训诫学子。
程筠唇角带笑,我正欲解释,玉泽却轻呵一声。
玉泽他们已经到了?
程筠点点头,目光转到玉泽身后的我身上。
程筠乾门学有新的任务了,还要云中郡主随我前往。
我一怔,很快领会到玉泽方才话中的暗示。
花怜是与这次纵火……大火之事有关吗?
程筠正是。
程筠又看玉泽一眼,明明在同我对话,却又像在征询他的意思。
程筠负责调查此事的大人已经到了桃李斋。此番大火事关重大,书院之中,也不便由官兵自由行走。
程筠我与司业商议后,打算由乾门学子辅助这位大人调查火情。其余的学子,当下已在桃李斋了。
程筠郡主可要随我同去?
若能参与这场大火的调查,自然再好不过。说不定,探查过程中,便能发现玉泽这番暗示的真相。
思及此,我忙向程筠致谢。
花怜多谢程先生,我这就和先生同去。
花怜也多谢玉先生……一路相送,学生先行一步。
我对玉泽行了一礼,便向程筠的伞下走去,正与玉泽擦身而过。
玉泽抬手与我告别,衣袂相交之际,我的鼻翼下却突然飘过一缕奇妙的异香。
我蓦地一愣,忽然警觉这香气与玉泽平日身上的熏香不同,反倒更像是——
桐油!
点火的桐油!
花怜玉先生,等等……
桐油是书院禁物之一,玉泽身上为何会沾染这种东西?可若他真与大火有关,以他的缜密心思会留下如此明显的马脚?
与其心中疑问,倒不如问个明白——想到此处,我急忙快步追上了玉泽。
花怜玉先生为何猜测这场火是有人蓄意为之?
花怜是玉先生发现了什么,亦或是先生您亲自做了什么?
玉泽看来,你确实错怪为师了。
玉泽我在书阁发现了一些东西,想来你会感兴趣。
玉泽一声轻笑,于细雨翩跹中,将一纸未烧尽的残信,交到我掌心。
玉泽信上无他,唯有一个未烧尽的“忱”字——花忱的忱。
花怜这……是哥哥的笔迹?!
我压下胸中震动,再抬眼时,头顶的伞与人却已经换了。
程筠郡主,我们走吧。
我心跳如鼓,鼻下仍萦绕着那硝烟气味,脚下跟着程筠向桃李斋走,又忍不住回头看去——
——却只见一抹碧色衣影,消失在细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