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舍后,我先收好残纹和书册,便立刻从枕下抽出了那十几封家书,坐在灯下从头细读。
其实这些家书我每一封都读过许多遍,但这是第一次,我几乎一字字、甚至描摹着每一笔,希望能从中看出端倪。
在翻到第五封时,我的手停住了。
“……一切安然,便足慰为兄。”
很寻常的一封信,随军不能说太多他的事,只同我说如何管理家中细务、看账本的诀窍。
对于刚刚从林珊手中接过花家的铺子、田庄的我来说,这些技巧确实很有用。
因哥哥所在为军机秘密我不能去信,但我当时很高兴能时常得到哥哥这么及时的帮助。
……当时的我,也在庆幸另一件事,庆幸哥哥没有得知南塘那场大冰灾、平白为我担忧。
花怜怎么可能……
那一年年初,南塘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极寒天候,十年也难下一次雪的府城却被薄冰裹了一层,甚至惊动宣京,派下钦差赈灾安抚。
花怜如此大事,仿佛能推算到我何时遇到何种难处的哥哥,竟会不知?
我有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让我遍体生寒。
花怜难道这些信,全都是……哥哥事先写好的吗?
以哥哥的聪慧,不难推算出我何时开始掌管家中和何事,并在信中予以问候,甚至可以料中一些朝局之变。
花怜但百年冰灾这种天灾……他自然是料不到的。
所以这些信,至少从第五封开始,就已经是哥哥提前写好的了……
花怜前四封呢?从哪封开始不再是当下写好的?还是,全部……
花怜哥哥……
怀着焦急与忐忑之心,我披星戴月来到桃李斋前,叩响了程筠先生的门扉。
程筠郡主……找我何事?
我看着程筠温柔的眉目,此刻却难以被那如水的声音安抚。
花怜程先生……我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程筠郡主但问无妨。
程筠似乎看出我的异常,正了颜色。
花怜敢问程先生……当年我家兄长自明雍乾门结业后……先生可知他去了何处?
程筠花忱……不是去了景南军中历练吗?
花怜景南军?
我轻喃这三字,心头却有如巨石落地,缓缓崩塌散落。
花怜哥哥,不是在西北军中吗?
难道这只是一场骗局?那些家书真的都非哥哥所写?和那册子上的人一样,哥哥他……
也不知所踪了。
程筠郡主,究竟发生何事了?花忱难道未曾告知家人他的去向?
程筠严肃起来,我沉默许久,深知此事不该牵扯程先生,强打精神摇了摇头。
花怜家兄性子飘忽惯了,前些日子在家书中说了些怪异之事,我才多嘴来问问。先生莫要费心。
程筠眉间仍有担心之色,我知道自己当下难以自持,匆匆行礼。
花怜不叨扰先生了,学生先行告退。
我无心再看程筠,回身向寝舍走去,脚底一片虚浮,如踩云中。
花怜原来,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季元启和蕊儿早已发现家人的端倪,而我却直到现在才发现哥哥的失踪……
这些年哥哥究竟在哪里?会不会有危险?那些定期寄来的家书……又是何人安排的?
花怜是害哥哥的人吗?等等……哥哥难道已经被害了吗?
我无法克制地生出愈发可怕的想法,心知自己已经失去了冷静。
花怜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我咬紧牙关,闭了闭眼,眼前的黑暗之中最终浮现出那枚残纹的模样。
要找到哥哥的下落,就必须解开这枚残纹背后的秘密。
头顶乌云蔽月,我仰头看向不见天光的夜空,攥紧了袖中的拳。
花怜哥哥……
花怜我一定……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