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静得只闻见檀香燃尽的轻响,陈婉茵跪在蒲团上,正一笔一划抄写《药师经》,为那个饱受病痛折磨的孩子祈福。
她性子本就静,抄经时更像尊玉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不知怎的,笔尖突然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团,像滴凝固的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午后晒够了太阳的猫在伸懒腰,“你想不想救那个快烧糊涂的小丫头?”
陈婉茵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佛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供桌上的香炉还在袅袅吐烟,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佛像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
“谁?”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是谁在说话?”
那声音没回答,反倒轻笑了一声,像有羽毛搔过心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你愿不愿意……重活一世?”
陈婉茵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只是在无意识中回应了这个问题,她便重新来过。
是祂,是那个让她得以重来的人。
“是您帮了我……”陈婉茵定了定神,掌心沁出薄汗,“可您不会平白无故帮我,您有什么目的?”她素来怯懦,可事关自己这糊里糊涂的“重生”,竟也生出几分勇气追问。
那声音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味,“倒是比上次机灵了些。”
祂慢悠悠地说,“吾偶然在一本命书上翻到这方小世界,里头的人啊,冷漠的、自私的、傲慢的、刻薄的,凑在一块儿倒像出好戏,可太对吾的胃口了。”
“更妙的是,”祂的声音拖长了些,带着点戏谑,“这命书的主角竟是一对日后的帝后,你说有趣不有趣?这小世界的气运醇厚得很,正好能帮吾修复命魂。至于为什么选你……”
祂轻笑起来,那笑声里裹着点促狭:“那么多恶人里头,突然冒出你这么只小白兔,规规矩矩的,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佛,倒让吾觉得新鲜。”
陈婉茵的脸微微发烫,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紧了。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追问:“大仙,您究竟是谁?”
“酒池肉林销虎旅,鹿台烽火烬龙庭。”那声音陡然转了调,带着股睥睨众生的傲气,却又媚得蚀骨,“吾乃九尾妖狐妲己。”
陈婉茵惊得倒吸口凉气,眼前仿佛浮现出史书里记载的模样,倾国倾城的女子,站在燃烧的鹿台上,裙摆翻飞如烈火。
陈婉茵怎么也想不到,帮自己重生的,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别这么大惊小怪,若不是吾暗中为你下了魅术,”妲己的声音带着点不屑,“你以为那个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王爷会多看你一眼?不过说真的,你们的眼光也太差了,”祂嗤笑一声,“那男人的爱掺了太多算计,臭不可闻,真不知道你们凡人女子是怎么爱得下去的,不过没关系,中了吾的魅术,他往后爱你,只会比爱他亲娘都死心塌地。”
陈婉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涩,原来那些片刻的温存,那些让她偷偷欢喜过的瞬间,都不是真的……只是妖术?
“怎么样,要不要和吾缔结契约?”妲己的声音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你帮吾在这小世界隐匿形迹,不让天道察觉,作为回报,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祂轻笑起来,带着胜券在握,似是看到了陈婉茵一定会答应 ,“这世间的道理不就是这样?好女人争的是名声,坏女人嘛,要的是一切。”
“像您这样的大仙,为什么会突然想帮助凡人被呢?”陈婉茵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们不都是生活在仙境里的吗?仙境不都是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吗?”
“无趣。”妲己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厌倦,“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上千年,听歌看舞,饮酒作乐,早就腻了。”
祂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平日里没事,就看那些命书里女子的生平,十有八九苦得让人掉泪,要么就是争来斗去,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所以吾跟自己打了个赌,”祂的声音里添了点雀跃,像孩子发现了新玩意儿,“要亲手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挑来挑去,就选了你。”
“可为什么是我?”陈婉茵忍不住问。
“因为你的生平啊,”妲己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浓厚的兴趣,“不甜也不苦,淡得跟白水似的。可白水才最有意思,加点糖就甜,滴点醋就酸,想调成什么感觉,全看自己,吾倒想瞧瞧,重来一世,你能活出什么滋味来。”
“怎么?重活一世,你就不想尝尝别的滋味?”妲己的声音里带着点循循善诱,“你以为抄经祈福,那孩子就能好起来?富察琅嬅的眼泪,青樱的冷眼,弘历的不作为,哪一样跟你相干?你守着你的本分,换来的不过是旁人偶尔记起时,一句‘陈格格倒是个老实人’。”
陈婉茵想起前世,自己就是这样一天天熬着,看着弘历身边的人换了又换,从青涩少年到沉稳帝王,她始终是那个不起眼的影子,熬呀熬,终于熬到了高寿,成了人人尊称的婉贵太妃,却无子无宠,守着一座空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可魅术得来的,终究是假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点固执,“就像镜花水月,看着好看,一碰就碎了。”
“假的又如何?”妲己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这府里的真心,比魅术更易碎,富察琅嬅守着嫡妻的名分,可弘历心里念着的,未必是她的端庄;青樱想要情分地位双收,可那点小聪明,在男人的算计里,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以为她们的‘真’,就比你的‘假’金贵?”
“她们都在抢,”妲己轻笑,“抢男人的爱,抢府里的体面,抢往后的生路,就你,捧着颗菩萨心,连踩死只蚂蚁都不敢,可菩萨会护着你吗?前世你抄了一辈子经,还不是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陈婉茵的眼眶倏地热了,她确实怕,怕重活一世还是老样子,怕那些潜藏的风雨终究会淋到自己头上,怕连这片刻的安宁都是偷来的。
“你怕了?你怕什么呢?”妲己察觉到她的动摇,轻笑起来,“怕成了吾这样的‘坏女人’?可你想想,当‘好女人’时,谁念过你的好?富察琅嬅会分你半分体面吗?青樱会对你少些算计吗?弘历会多看你一眼吗?”
“可今日你若应了我,”妲己的声音又软了几分,“今夜我就让那小丫头退了烧,往后你想护着谁,想得到什么,只要开口,吾都能替你办到。”
“我……”陈婉茵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发颤,却多了几分笃定,“我要大格格好起来,要她平安长大。”
“就这?”妲己轻笑,都这个时候了,第一时间想到的竟还是别人吗?当真是笨的让祂心生怜爱了,“不够,再加些。”
人都是要先爱己,再爱人。
陈婉茵咬了咬唇,抬眼看向摇曳的烛火,仿佛能透过跳动的火苗,看到往后的日子,“我还要……靠自己的心意活下去,不被人随意轻贱,不做谁的影子,谁也不能无视我。”
想起前世被继后和愉妃等霸凌小团体无视,陈婉茵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气。
“你要我怎么做?”陈婉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契约……要怎么缔结?”
妲己的笑声在脑海里炸开,清脆得像银铃撞在一起:“这就对了,只需你心里点头,吾便能感知到,从今日起,你是吾在这世间的眼睛,吾就是你手里的刀。”
“好。”她轻轻说。
供台上,菩萨悲悯的望向芸芸众生,无悲亦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