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茵11

青樱回到自己的院落刚进暖阁，她便解下沾了寒气的素色披风，对候在一旁的惢心道："去取那本我常看的《墙头马上》来。

惢心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回来，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是她年少时与弘历一同读过的，阿箬端来刚温好的姜汤，见青樱望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墙头马上》出神，忍不住道：“主子，高晞月那话明摆着欺人，您真就咽得下这口气？”

青樱没抬头，指尖划过书页上“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字句，“咽不下又如何？争一时之气，反倒让别人看了笑话。”

她喉间发紧，昨夜王爷明明只在院里坐了片刻便去了陈格格处，她今早那番话不过是强撑体面，偏偏高晞月要撕得人连遮羞布都不剩。

暖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些微寒风，丫鬟的通报声跟着进来："主子，海兰格格来了。"

青樱抬眼，海兰已经掀了帘子进来，她今日穿了件蜜合色旗装，头上只簪了支碧玉簪，瞧着比往日更显清瘦，手里捧着个食盒，见了青樱便红了眼圈：“方才在福晋院里，高格格那些话......姐姐受委屈了。”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盅温热的冰糖雪梨，“我让小厨房炖了这个，加了些川贝，姐姐润润喉。”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若是人人都觉得我委屈，我就偏不委屈，”青樱强撑着说道，“高晞月要的就是我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偏要稳稳当当坐着，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海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她那话说得太刻薄了，什么‘风水轮流转’，明摆着是往人心里扎刺，姐姐您……”

“扎刺？青樱自嘲地勾了勾唇，舀起一勺雪梨慢慢吹着，“这王府里的刺还少吗？高晞月背后的靠山是福晋，她父亲又是治理河道的能臣，她自然有底气张扬，咱们呢？”

海兰见她这般，反倒收了泪，声音低下去：“姐姐能想得开自然好，只是……只是我近来在院里，也总觉得不自在。”

“高格格与金格格每每见了我，都要指桑骂槐，说我存了攀附的心，处心积虑勾引王爷。 ”说到这里，她眼圈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没让泪掉下来：“我在自己院里，总觉得四面都是眼睛，连走路都怕踩错了地砖，我院里的人也都是些势利眼，见我不得宠，做事便拖拖拉拉，连炭火都敢克扣。”

说到这里，海兰猛地跪坐在脚踏上，双手紧紧抓住青樱的衣角，指节泛白：“姐姐，我实在熬不住了，她们都觉得我是个软柿子，捏圆捏扁全凭心意，可我想着，若是能搬来跟姐姐住，哪怕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我也能安心些。”

她抽噎着，肩膀微微耸动：“旁人都怕沾着我这‘不清不楚’的名声，唯有姐姐肯待我真心。您院里的人都是懂事的，断不会有人这般糟践我。”

青樱望着海兰清瘦的肩头，想起海兰原本只是绣房的普通绣娘，被弘历醉酒后强幸，还没有给任何名分，她知道后，便带着她去福晋那儿过了明路，若说整个王府，海兰最听谁的话，那一定是她莫属，而且她现如今确实是需要有一个帮手。

“起来吧，地上凉。”青樱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海兰冰凉的手背，才发觉她连汤婆子都没带，“你想搬来，便搬来。东厢房一直空着，我让阿箬去拾掇出来，明儿一早就搬过来。”

海兰猛地抬头，泪水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松快的暖意：“姐姐……”

“傻姑娘，哭什么。”青樱抽了帕子替她拭去泪，“你既来了，便得记着，往后咱们是一处的，高晞月她们要嚼舌根，就让她们嚼去，嘴长在她们身上，可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

海兰攥着帕子拭了泪，又福了三福，脚步轻快地带着丫鬟去收拾东西了。

阿箬收拾着海兰留下的食盒，忍不住道："主子真要让海兰格格搬来？依奴婢看，她虽看着老实，可毕竟是从绣房爬上来的，心思未必干净，若是哪天王爷来了，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那有如何？今日高晞月那些话，你当是她自己想说的？不过是福晋默许了，让她做只探路的应声虫罢了。”青樱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在这府里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我也该养个忠心的人在身边帮衬着，海兰承我的情，记我的恩，断不会背主，况且……”青樱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明眼人都看得出，王爷的前途无量，我可不能在这儿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