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茵5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陈婉茵的寝室内，灯花偶尔轻轻爆开一声细响，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陈婉茵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卷记载风土人情的游记，指尖轻轻捻着泛黄的书页。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们低低的请安声：“王爷万福。”

陈婉茵忙搁下手里的书册，恭敬地迎上去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弘历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才缓缓扫过室内：“你身子刚好，不必如此多礼。”视线触及窗上那层洗得发白的棉布时，眉峰微蹙，“这窗纱也该换了，透光太差，你日日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回头让王钦去库房取几匹云锦来，藕荷色或是月白，都衬你。等开春了再换成软烟罗，轻薄透气，比这棉绸好上十倍。”他语气如常，仿佛说的不是价值连城的锦缎，倒像是街边寻常可见的大白菜一般。

弘历若肯用心，实在是个顶好的情人，他天生带着股风流气，眼波流转间自有无声的情意，待人体贴起来，直教人溺死在那无边情海之中。

陈婉茵忙起身，一边替他解开外袍排扣，一边道：“多谢王爷惦念，只是云锦贵重，寸锦寸金，用来糊窗实在奢靡。妾身瞧着如今这样便好，实在暗了，让下人多添两盏灯就是。”

“不过是几匹布罢了，”弘历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指腹的薄茧，不似平常闺阁小姐的柔若无骨，却带着几分烟火气，“在你这儿用着，怎么算奢靡？”他顺势在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本平放着的游记上，“你倒是爱读这些？”

陈婉茵垂眸笑道："闲来无事时，便看上几页，瞧瞧那些山山水水，倒像是自己也去过一般。”

弘历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语气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你自苏州来，那里的景致，该比这书里写的更鲜活吧？”

他虽在京城长大，心里却总惦念着江南，他的生母就是江南人氏，尤其是圣祖爷曾多次南巡体察民情，弘历便越发觉得那地方一定藏着说不尽的好，不然，坐拥天下的帝王怎会对它魂牵梦萦？从前青樱总说自己在江南待过些日子，他曾问过好几次江南的景致，可她每次都答得含糊，要么说记不清了，要么绕到别的话题去，日子久了，他也渐渐明白了，不过是哗众取宠，牵强附会罢了。

"苏州啊..."陈婉茵的声音轻柔似水，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温软，“妾身记得家门前有条青石板小巷，雨打在石板上会溅起细碎的水花，那时年纪小，总爱拉着邻家伙伴在巷子里踩水玩，你一脚我一脚，把水洼踩得噼啪响，衣角溅湿了大半也不管，直等阿娘拿着竹篾拍子出来喊人，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

她语速慢了些，显然是陷入了回忆，“巷口的卖花阿婆总挎着竹篮，篮子上盖块蓝印花布，掀开时满篮的茉莉香能飘半条街。”

“还有巷尾的香椿树，春日里新叶刚冒头时，街坊邻里会摘些嫩香椿，裹着蛋液煎得金黄。那香气能飘满半条巷子，阿娘总说谷雨前的香椿最是鲜美，配着白粥，妾身能多吃两碗呢。”说到这儿，陈婉茵眉梢都带着暖意，弘历仿佛真瞧见了那个活泼灵动的小姑娘。

话音刚落，陈婉茵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脸上的红晕深了些，忙收了笑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妾身失言了，在王爷面前说这些市井琐碎……”

"不妨事，"弘历却不以为意，反倒被她眼里那点鲜活的光彩吸引，此刻的陈婉茵不再是那个他记忆里苍白单薄的影子，她更像从烟雨江南吹来的一缕春风，轻轻拂过这深宅后院里惯有的沉闷，连他心头盘踞的几分郁气，也似被这风卷着，悄悄散了去。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这满室昏沉里，她是如此的熠熠生辉，“本王倒觉得，听你说这些，比这游记上写的有趣多了，若是日后有机会，倒真想和你一起同游苏州，走过那条青石板巷，闻闻阿婆的茉莉香，再尝尝你说的香椿炒蛋，想必比御膳房做的更有滋味。”

陈婉茵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她的影子，她慌忙移开目光，声音细若蚊蚋：“王爷，该用膳了。”

“嗯。”弘历颔首，没有戳破她的窘迫，只是语气里添了几分了然的温和，“今晚本王留宿在此，你不必拘谨，自在些便好。

“妾身知晓了。”陈婉茵垂首应道，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弘历转身往殿外走去，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见她仍呆立原地，便伸出手，无言地发出邀请。

陈婉茵望着他伸出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正悬在半空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温和，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弘历的掌心带着暖炉似的温度，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牵着她往外室走，二人并肩的背影，恰似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