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绿筠的住处离正院不远,一路穿过后花园的抄手游廊,便到了她的听雨轩,院角的腊梅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骨朵缀在枝头,冷香沁人。
“妹妹快坐,可心,把刚蒸好的桂花糕端上来。”苏绿筠拉着陈婉茵在窗边的圆桌旁坐下,又亲自给她斟了杯温热的枣茶,放到了她的手边。
陈婉茵接过,轻抿了口,笑容温润如春风:"多谢苏姐姐。"
苏绿筠执起茶盏,目光在陈婉茵脸上流连片刻,只见她虽面色苍白,却别有一番风流姿态,含笑道:“妹妹这病刚好,气色瞧着竟比从前更胜几分。往日里总觉得你是水中月、镜中花,带着股清冷的素净,如今添了几分温润,倒像是初春刚抽芽的玉兰,越发耐看了。”
陈婉茵被她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摆了摆手:“姐姐又取笑我了,不过是病中歇养了几日,哪有什么变化。”
“我说的可是心里话。”苏绿筠放下茶盏,语气渐渐沉了些,“你也知道,咱们这后院从来不是清静地。福晋自不必说,镶黄旗富察氏的嫡女,名门贵女,端庄典雅,如今又有了身孕,王爷自然看重;青侧福晋呢,乌拉那拉氏的姑娘,后族出身,又与王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性子偏又刁钻,王爷稍稍往谁院里多去两步,她总有法子插进来,说句不怕妹妹笑话的,前几日王爷本答应来我这用晚膳,结果被她派人一请,竟就改了道,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顿了顿,又道:“高格格那边,她阿玛在朝中正是得力的时候,王爷面上总得敬着几分;金格格更不必说,那张脸生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一笑起来眼波流转,谁瞧了不心动?这几日府里又新来个海兰格格,性子瞧着柔柔弱弱,可谁知道往后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说到这儿,苏绿筠轻轻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我进府这些年,恩宠本就稀薄,如今瞧着她们一个个各有各的路数,心里怎能不急?”
她抬眸看向陈婉茵,眼神恳切:“妹妹,你我都是江南人,进府时又一同受过教导,这份情分本就不同,你性子柔,我也不是那争强好胜的,可咱们总不能一直被人压着。”
“福晋端庄,若能早日诞下嫡子,这王府的根基也就稳了。我呢,没什么大志向,就盼着能有个孩子傍身,不拘男女,往后在府里有个依靠就好。”
说到这儿,她拉住陈婉茵的手,目光真诚:“妹妹,你我不如互相帮衬着些?往后王爷来了,彼此有个照应;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互通个消息,你身子弱,我帮你留意着些旁人的算计;我性子钝,你若看出什么不妥,也提醒我一句。你看这样,可好?”
陈婉茵望着苏绿筠握着自己的手,那指尖带着几分微凉,却又透着真切的恳切,窗外的腊梅香被风卷着飘进来,混着屋内枣茶的暖香,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福晋这一胎,便是将来的端慧皇太子。只可惜再过不久,大格格意外夭折,会让福晋伤心早产,端慧皇太子生下来便带了不足之症,以致后来误吸芦花而亡。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如棉:“苏姐姐的心意,婉茵明白。咱们同是江南来的,在这府里本就该互相照拂。”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苏绿筠,眼底添了几分坚定,“往后若真有什么事,姐姐只管与我说,婉茵定不会推辞。”
苏绿筠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眼里的愁绪散了大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有妹妹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正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富察琅嬅脸上的笑意也添了几分暖意。她抚着隆起的小腹,目光在青樱与高晞月脸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我这身子日渐沉了,府里的琐事多,精力实在跟不上,王爷既已有交代,往后府中中馈,便交由你们二人一同打理。”
青樱撇了撇嘴,:“不过是些洒扫采买的俗事,分给底下人去做就是了,何必事事较真。”她性子向来目下无尘,虽知打理中馈是份体面,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福晋根基不稳,不肯全然放权,偏又想起这是弘历哥哥的安排,嘴角便忍不住漾起几分得意。
高晞月连忙起身福了福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能为福晋分忧,是妾身的福气。福晋只管安心养胎,府里的事有我和青侧福晋在,定不会出半分差错。”她说着,眼角的余光瞟了青樱一眼,带着几分暗暗的较劲。
富察琅嬅微微颔首,指尖在紫檀木桌上轻轻点了点:“你们各有长处,青樱妹妹自小在宫里长大,懂规矩,识大体;高妹妹心思细,账目的事最是清楚,你们既是要一块打理府务,便要相互扶持,互帮互助,更要约束好自己院中的下人,莫要仗着主子的体面便仗势欺人,随意争夺他人的份例,坏了府里的规矩。”
青樱垂眸掩去眼底的几分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身,富察琅嬅这话听着是敲打众人,可那“仗势欺人”“争夺份例”几个字,像针似的扎在她心上。
阿箬那丫头,仗着自己是陪嫁过来的,便经常去争夺一些不受宠格格的份例,从前她也只是轻轻呵斥了两句,没当回事,如今却是被福晋抓住了把柄。
“福晋说的是。”青樱板着脸,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府里的规矩自然要守,我院里的人若有不懂事的,福晋只管告诉处置,嫔妾绝无二话。”
高晞月在一旁听得真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青侧福晋说的是,下人眼皮子浅,就得主子多敲打,我院中若有谁敢生事,也任凭福晋处置。”
富察琅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打理中馈辛苦,你们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尽管来问我,素练,把那一对翡翠玉簪取来,给青侧福晋和高格格各赏一支。”
青樱接过素练递来的玉簪,语气淡淡:“谢福晋赏赐。”
高晞月却捧在手里细细看着,连连称谢:“福晋赏赐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妾身定当好好收着。”
富察琅嬅看着二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只道:“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明日便开始理事。”
二人告退后,高晞月一路都在摩挲着那支翡翠玉簪,心里暗暗想着:青樱仗着是侧福晋便摆架子,往后打理中馈,定要让她瞧瞧自己的厉害——库房的账目、各院的月例,哪一样都得清清楚楚,绝不能让她占了便宜。
而青樱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弘历哥哥将府中中馈交给自己,定是看重自己的能力,她才是本该站在弘历哥哥身边的人,这府里的女主人之位,也该是她的,她一定要把中馈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弘历哥哥看到她的好。
暖阁里,富察琅嬅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素练轻声道:“福晋,让她们二人一同理事,会不会……”
“越是这样,才越稳妥。”富察琅嬅打断她,指尖轻轻抚着小腹,“她们互相牵制,互相掣肘,谁也不敢独大,往后这府里的日子,才能越来越顺遂,我也能更放心一点。”
“王爷可回来了?”富察琅嬅忽地问道。
“已经回前院了,定了晚膳在砚溪居用。”素练低头垂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陈格格也是好运道,一场病竟得了王爷的怜惜。”
“她也是可怜。”富察琅嬅语调里透着几分怜悯,“从江南那么远的地方来到京城,又没有家族庇佑,若是再没有宠爱,只怕以后的日子更难熬。”她顿了顿,想起陈婉茵平日里安静低头的模样,又道,“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她的,安静老实,是个本分的。”
“一个汉女,就算再得宠,也翻不出什么浪花。”素练低声道。
富察琅嬅没接话,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碎雪,语气里带着几分牵挂:“大格格今儿醒着的时候多吗?晨起我瞧着她小脸有些发白,奶也没吃多少。”
素练忙回道:“乳母刚来说了,上午醒了小半个时辰,玩了会儿拨浪鼓,精神头倒还好。就是方才喂羊奶时,只吃了两口就吐了,许是夜里着了点凉。”
富察琅嬅眉头微蹙,抚着小腹的手顿了顿:“让太医再过来瞧瞧,小孩子家脏腑弱,半点耽误不得。”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我记得前日富察家送来了几张白狐皮,就别做什么围脖手套了,让针线房连夜赶床小被子,不用绣什么花样,素净些才好,最要紧是厚实保暖。这孩子打生来就弱,哪里受得住半分委屈。”
素练连连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