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开春后，院子里的向日葵种子果然如期发芽。苏柠熙搬了把藤椅坐在花田边，看着嫩绿色的芽尖顶破泥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阳台种第一株向日葵的模样。那时颜黎雅总笑她太心急，天天蹲在花盆前数叶片，如今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

“又在跟小苗说话？”颜黎雅端着两杯花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到她手里。玻璃杯里飘着茉莉和薄荷，热气氤氲中，香气漫了满身。

苏柠熙接过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在想，它们会不会记得去年冬天的雪。”

“肯定记得。”颜黎雅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花田里，“就像我们记得每一场雨、每一次日出，记得所有藏在时光里的甜。”

四月的某个午后，当年送猫咪信封的女生带着孩子又来了。小家伙已经上了小学，背着画夹，一进门就拉着苏柠熙往花田跑：“苏奶奶，我要画向日葵，还要画您和颜奶奶站在花里的样子。”

孩子趴在画板上涂抹时，女生和她们坐在藤椅上聊天，说起自己现在也和搭档开了间小小的舞蹈工作室。“总想起您当年说的，‘托举时要知道对方哪里怕痒’。”女生笑着说，“现在才明白，所谓默契，不过是把对方放在心上罢了。”

苏柠熙看着不远处教孩子辨认花盘的颜黎雅，对方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却依然挺直着脊背，像株永远向阳的向日葵。“是啊，”她轻声说，“放在心上，就不会错。”

夏天到来时，花田终于开满了金黄的向日葵。两人坐在花架下，分享着新烤的饼干，听着风铃在风里叮咚作响。颜黎雅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对小巧的银耳环，造型是两朵缠绕的向日葵。

“给你的。”她把耳环递过去，眼里的光比花田还亮，“今年的向日葵开得最好，该配新的首饰了。”

苏柠熙接过耳环，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忽然想起七夕那天收到的向日葵耳钉。这么多年过去，对方总记得用小礼物把日子填得满满的，像把糖一颗颗撒进时光里。

“等我们走不动了，就把这些首饰留给学生们。”苏柠熙把耳环戴上，对着镜子笑了笑，“告诉她们，这是‘我们’的故事。”

颜黎雅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熟悉感：“不用留，我们的故事早就在她们心里扎根了——你看那对跳‘传承’的姑娘，她们带的学生，不也在跳我们编的舞吗？”

秋天的美术展上，孩子画的那幅《向日葵与奶奶们》被挂在了显眼的位置。画里的她们站在花田中央，手牵着手，头顶是金灿灿的花盘，脚下是绿色的叶浪，像被时光温柔包裹的剪影。

有个参观者看着画，忽然问身边的人：“这两位老人是谁啊？画里的光真暖。”

“是很有名的双人舞艺术家。”旁边的人回答，“听说她们跳了一辈子舞，也爱了一辈子。”

冬雪再次落下时，两人窝在暖炉旁翻相册。最新一页贴着孩子画的那幅画，旁边写着“20XX年夏，向日葵记得我们”。苏柠熙忽然指着画里的自己：“你看，孩子把我的头发画成金色的了。”

“因为在她眼里，你就像向日葵啊。”颜黎雅笑着帮她拢了拢披肩，“永远亮闪闪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向日葵早已结了种子，沉甸甸的花盘低着头，像在积蓄来年的力量。风穿过花架，风铃又开始唱歌，金属的碰撞声里，混着茉莉和薄荷的清香，像在诉说一个漫长又温暖的故事。

跨年夜的钟声敲响时，颜黎雅忽然凑到苏柠熙耳边，轻声说：“还记得古镇雪夜里，我说不光想做你的舞伴吗？”

苏柠熙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甜：“记得，你还说要陪我看所有的日出日落。”

“那我现在再加一句。”颜黎雅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穿透时光的笃定，“下辈子，还要做你的舞伴，还要一起种向日葵，还要把‘我们’的故事，再写一遍。”

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暖炉旁相视而笑的两张脸。院子里的向日葵种子在雪下安睡，等着春天一来，就破土而出，把金黄的花盘再次转向太阳。

而她们的故事，就像这生生不息的向日葵，在时光里轮回生长，带着薄荷的清，茉莉的香，阳光的暖，把“我”和“你”，写成了永远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