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完了若拉的讲述,神态各异,有人在惋惜、有人在遗憾、还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老师”的嘴角缓缓勾起,戏谑的看着圆桌上的所有人,缓缓开口:“请下一位,开始讲述。”
一位身穿白裙气质温文尔雅的女生缓缓开口:“我叫纪菀渝,名字里的“菀”是祖父定的,取自《诗经》里“菀彼桑柔”,说草木要在风雨里长得繁盛;“渝”是母亲加的,她总说人生像嘉陵江的水,看着平静,底下藏着千万种转弯。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两个字会像一道符,贴在我往后四十年的命运上。
在十三岁那年夏天,我是整条巷子里最盼着开学的孩子。祖父的玉器作坊就在家的隔壁,他总在傍晚把我叫进去,指着案头那块青白籽料说:“等我雕完这只兔子,你就能带着它去初中报到了。”
那块玉是他托新疆的老朋友带的,脂白底子上漫着淡淡的糖色,像奶奶蒸的重阳米糕。祖父戴着老花镜,刻刀在玉上走得极慢,兔耳朵的弧度改了七次,他总说:“玉是有性子的,急不得。”
我们家的变故发生在七月中旬那天。在那天爸妈一早就去批发市场进中秋的货,临走之前还叮嘱我把煤炉封好。我趴在作坊的竹椅上看着祖父画样稿,看着外边随风微微晃动的柳枝,听着鸟鸣,别提多惬意了……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喊“着火了!”。起初我们都以为是哪家烧纸钱引了火星,直到看见我家二楼的窗帘卷着火苗窜出来,祖父手里的刻刀“当啷”掉在地上……事情开始不妙了……”纪菀渝说到这,眼里闪过一丝追忆。
“存折在床头柜的铁盒里!”母亲早上出门时的话突然钻进脑子。我猛然甩开祖父的手冲进火场,浓烟呛得我眼睛生疼,我跌跌撞撞的来到楼上,打开床头柜伸手摸到铁盒时,手指忽然被烫出一串水泡。就当我准备飞奔下楼时,忽然瞥见案头那块没雕完的玉料,我怔了一瞬向着那块没雕完的玉料鬼使神差地伸手揣进了怀里。
消防员把我架出来时,玉料在怀里烫得像块烙铁。祖父扑过来抢,却被我死死攥着——他的作坊已经烧塌了,那些攒了半辈子的原石,全成了焦黑的疙瘩。“傻孩子!”他捶着我的背哭,可我摸到玉料边缘磕掉的缺口,突然觉得比身上的烫伤更疼,我虚弱的看着祖父,缓缓的朝他扯了一个笑脸……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的病床上数天花板的裂纹。母亲红着眼眶给我涂烫伤膏:“幸好你把存折抢出来了。”我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缺了角的玉料塞进枕头底下。月光从医院的铁窗钻进来,照在玉料的断口上,像极了兔子被生生扯掉的耳朵……
我本以为经历过那次变故之后我们一家人会顺顺利利的度过之后的日子,可惜啊,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给了我当头一击,命运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给你希望又将你推入深渊……在我十八岁那年,我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父亲在火灾后落下咳嗽的病根,母亲的杂货铺也兑了还债,两人带着我去圳市投奔远房亲戚,而我进了电子厂,负责在流水线上检查手机外壳的划痕。
车间的白炽灯永远亮得刺眼,传送带载着银色的机壳从我眼前经过,每天重复八千次相同的动作。我的组长是个短头发的女人,总在我走神时用文件夹敲桌子:“纪菀渝!又偷懒?这点活都干不好,难怪读不成书!”她看我的眼神宛如刀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我撕碎。
我在宿舍的枕头下藏着当年从火场带出来的那块玉料,夜班的间隙摸出来看,月光透过铁窗照在上面,断口处被我磨得光滑了些。同宿舍的安市姑娘看见了,撇着嘴说:“这破石头还当个宝?不如换包洗衣粉实在。”我没说话,只是朝她笑笑……
她不知道是,这是我和过去存在的唯一联系,也是我唯一的思念……祖父在我来圳市的第二年冬天走了,母亲打电话时不敢哭出声,只说他临终前还摩挲着烧焦的工具箱:“菀渝那孩子,手巧,该学雕玉的……”纪菀渝说到这,停顿了好久。
“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厂里引进了新的检测机器,裁员名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我紧紧盯着“纪菀渝”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被传送带上的机壳划开道口子,血滴在银色的塑料上,像朵瞬间绽开的红梅,而我却没有丝毫察觉……
我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时,一个来自安省姑娘塞给我张皱巴巴的名片我认得她,她是和我同一个流水线的同事:“我表哥在姑苏开了一家玉雕店,你不是总摸那块破玉吗?去试试?”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突然想起祖父教我磨玉时的样子——他总说磨玉要顺着纹路,就像是人要顺着命走……
在去姑苏的绿皮火车上,我把玉料掏出来对着车窗照。外面的稻田连成绿色的海,玉里的糖色在阳光下流动,像融化的蜂蜜。邻座的老太太凑过来看:“这玉有灵性呢,姑娘你要好好待它。”我这时才突然明白,祖父说的“玉里藏光”,或许不是指玉本身,而是看玉的人心里得有点亮。
玉雕店开在黎园旁的巷子里,门楣上的“白虞堂”三个字是褪色的金字,看起来年代久远。店主顾先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他看了我带的玉料,又让我磨了块边角料,突然笑了:“你这手法,倒有几分我师父那辈人的样子。”
我顺利的成了店里的学徒,管吃住,每月给五百块零花钱。顾先生不教我复杂的技法,只让我磨原石。我对此很是不解,也问过他,而顾先生却对我说:“你要先学会跟玉说话,”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它想让你雕成啥,自然会告诉你。”
有次我磨块翡翠原石,总想着把里面的绿全露出来,结果磨废了。顾先生没骂我,只是把废石料扔进鱼缸:“你看,鱼在里面游得多自在。玉碎了,也能有别的用处。”
等到第三年秋天,顾先生把块和田籽料推到我面前:“雕个你想雕的吧。”我握着刻刀的手突然发抖,脑海里闪过祖父没雕完的兔子。可刻刀落下时,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
最后那块玉雕出来的是条逆流而上的鱼。鱼尾巴故意留了道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过,鱼眼里嵌着颗极小的红宝石——那是顾先生送我的生日礼物。他盯着鱼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对我说:“你这孩子,心里憋着股劲呢。”或许吧,真如顾先生所说,我的心里憋着股劲,我却不知道这股劲从何而来,最终又会去向哪……
那天下午,母亲的电话打过来,说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我攥着刚发的工资往车站跑,路过园林时,看见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的白纱扫过青石板路,像极了那年夏天被风吹起的窗帘,和被我埋藏的院子……
到了三十岁那年,顾先生把“白虞堂”的钥匙交给我。他要去杭市跟女儿住,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你祖父托人寄给我的,说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再给你。”
布包里是块修补过的玉兔子——缺了的耳朵处,被用黄金补了上去,金耳朵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顾先生抹了把脸:“他走的前一晚,还在灯下画补玉的图样。说怕你在外头受委屈,看见这兔子,就当他在身边。”我的眼泪缓缓从眼眶中涌出,这感情来到猛烈,呆呆的站在原地,只剩下泪水在脸颊上奔腾……
我抱着那块金镶玉兔子,突然再次想起祖父开料时的样子。他总说金镶玉是“玉碎不改其白,金缺不减其值”,那时我不懂,现在摸着冰凉的黄金贴着温润的玉,突然明白了什么……只是,明白的太晚了……
去年秋天,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来店里。他指着我雕的那条鱼,局促地搓着手:“能在鱼鳍处加颗珍珠吗?我女儿出生时少了根手指,想让她知道……不完美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流水线上的自己。那时总觉得命运像条冰冷的传送带,把人往前推,容不得半点停留。可现在握着刻刀,看着珍珠嵌进鱼鳍的缺口,突然明白:所谓命运,或许就是把破碎的地方,都变成自己的花纹。
上个月整理祖父的遗物,在烧焦的工具箱底层找到个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只金耳朵的兔子,旁边写着:“菀渝属兔,碎玉可用金补,人生亦然。”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黑,却能看出落笔时的温柔……
傍晚关店时,夕阳透过窗棂照在柜台里。金镶玉兔子的影子落在那条鱼的玉雕上,像两只小动物在悄悄说话。我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说这个月生意好,寄了些钱回去,让父亲多炖点骨头汤。
挂了电话,巷子里传来评弹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极了老城区夏天的蝉鸣。我把那块金镶玉兔子放进贴身的布袋,它贴着心口,带着淡淡的暖意,像祖父的手,轻轻放在我头上,一直陪伴着我,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一样……
原来命运从不是让我们把破碎的拼凑回去,而是教我们在裂缝里,开出自己的花。就像那块被我磨了二十年的玉料,断口处早已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反倒却成了最特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