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墨泠见到那个所谓的姜蘅时，他已经变得十分憔悴了。好看的脸庞上多了几丝苍白，唇色淡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他靠在客房的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滤过一层的凤凰花林上，听见门响才慢慢转过头来，看见墨泠的时候，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蔺洄站在墨泠身后半步，似乎并没有折磨他，只是把他关在这间客房里，门窗都没有锁。墨泠环顾了一圈，转过头来问蔺洄："所以那天是你劫的狱？"

"嗯。"

"劫狱之后又能干什么？"她的目光又落回姜蘅身上，"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有。"蔺洄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他是碣玉石。"

墨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目光落在姜蘅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她一直以为碣玉石只是一颗神石，万万没想到它还会幻化成人形。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他……是碣玉石？"

姜蘅靠着窗台，微微点了下头。发白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和他第一次在凤凰族大殿上露面时一样——温和的，妥帖的，像是在替别人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墨泠，抱歉，骗了你很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像是说长句子就会耗费许多力气，"我是碣玉石。"

"既然你是碣玉石，那你又为什么……会假装青枫族？"

"碣玉石可压制混沌之气。会有很多人想得到它。"他微微垂下眼，像是把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我没有办法，只能假装青枫族。我以为青枫族这样一个无名小神族，不会有人发现。"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不过还是百密一疏——原来有人记得这个神族。"

他靠回窗台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片虚空中，像是在整理思绪："一开始，是因为相邻的神族想要侵占青枫族的领地，我无处可去，只能寻求势力庇护，才向你提亲。"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青龙那晚上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为了利益。"

"阿棠她们三人只是我捡到的三只花妖。"他的目光落回墨泠脸上，"我没有什么可以给她们的，只能把她们带在身边。还请你们不要伤害她们——放生她们，还她们自由。"

墨泠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既然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也没有办法再隐藏身份了。"姜蘅的声音放轻了些，"所以我找到了青龙。辰龙族的混沌之气，应当是魔界那边引来的。不过没关系，"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用我，就可以压制。"

墨泠的拳头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那你自己怎么办？"

姜蘅微微抬眼，那双好看的眉眼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很多年，答案已经被他磨得没有什么棱角了："我么？我随着阙临上神创世而生，如今已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想我活了这么久，已经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的恩赐。如今这般——"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大概是命数如此。"

墨泠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转向蔺洄："阿蔺，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蔺洄睨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沉默漫开，像是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帘子。墨泠先开了口："阿棠、阿砚和阿竹她们三人已经被青云救走了，应该已经离开了凤凰族。"

"好，多谢。"姜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墨泠以为他会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可是他并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温和地等着她开口。好像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他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她却也从来不知道他原来这样沉默。

"姜蘅……"她看着他，声音微微低了一些，"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嗯。"他微微一笑，"这本就是我的化名。你愿意叫，就叫吧。"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谢谢。"

"你很温柔。不管对谁，你都是这般温柔……清风明月一般。"

墨泠咬了一下嘴唇，像是终于把那一句憋了太久的话推到了嘴边，她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你说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为了利益，那现在呢？有没有对我……有一丝丝的喜欢？"

姜蘅垂下了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墨泠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成了等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舍得把那些字说重了："墨泠，你是朱雀。你有属于自己的、最好的人生。"

墨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哑了一些，却没有哭，"你是打算——牺牲自己，成全所有人吗？"

"或许只能是这样。"

她多看了他几眼，像是要把他的眉眼、他的神色、他唇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都收进记忆里。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她没有回头。

或许缘分就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风穿过林梢带走一片花瓣，消散于无形的天圆一方。有缘，无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