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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梦竹自传2:我叫宋梦竹

海棠一片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很好闻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松木香,和那天抱着我的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入目不是冰冷的雪地,不是黑暗的地窖,也不是三婶家漏风的土屋。

头顶是绣着缠枝莲纹的淡青色帐幔,身下的褥子软得像云朵,盖在身上的被子暖烘烘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上扎着细细的银针,胳膊上原本冻裂的伤口,都被仔细地上了药,裹上了干净的纱布,一点都不疼了。

我浑身僵住,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衣襟里的木簪。

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磨得光滑的木质纹路时,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簪子还在,三婶给我的干粮袋没了,可爹娘留给我的东西,还好好地在我怀里。

“姑娘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我吓得猛地缩到床角,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那是个穿着青色襦裙的侍女,脸上带着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脚步放得很轻地走过来。

“姑娘别怕,我们宗主把你带回来的,这里是宋府,没人会伤害你。大夫说你身子亏得厉害,又受了风寒,得把这碗药喝了才行。”

宗主。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称呼,却依旧不肯动,死死咬着唇,不肯张口喝药。我见过村里的人给牲口灌药,喝了药的牲口,没多久就没了气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救我,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那些乱兵一样,对我挥起刀子。

侍女哄了我好半天,我都不肯动,她叹了口气,也没逼我,只是把药放在旁边的暖炉上温着,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打量着这个地方。

屋子很大,地上铺着厚可没踝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窗边摆着高高的书架,上面放满了我看不懂的书,墙角燃着铜炉,暖烘烘的热气源源不断地散出来,一点都不冷。桌子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甜香飘得很远,我盯着那些点心,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起来。

我已经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可我不敢动。

我缩在床角,抱着怀里的木簪,脑子里全是村子被屠的那天,漫天的火光,三婶冰冷的身体,还有那些乱兵狰狞的脸。我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竖起了浑身的尖刺,生怕眼前的温暖,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天在雪地里抱我的人。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长发用玉冠束起,眉眼清俊,走过来的时候,衣摆扫过地毯,没发出一点声音,像话本里写的仙人。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带着一点温和的关切,脚步放得极慢,像是怕吓到我。

“醒了?”他开口,声音和那天一样,温和得像春日的风,“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死死盯着他,不肯说话,身子往床角缩得更紧了,指尖把被子攥得皱成一团。

他停下脚步,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不再往前,只是对着旁边的侍女微微颔首,示意她把药端过来。他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了吹热气,才重新看向我,语气依旧柔和:“我知道你怕,这药不苦,喝了身子才能好起来。我不会伤害你,放心。”

他的眼睛很干净,很深,像山里的潭水,看着我的时候,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村里那些人看我时的鄙夷。

我看着他手里的药碗,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僵持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床角挪出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想去接那个碗。

我的手一直在抖,刚碰到碗沿,就差点把碗打翻。他立刻伸手稳住了碗,顺势坐在了床边,没有逼我,只是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我嘴边,轻声说:“我喂你,好不好?”

鬼使神差地,我张开了嘴。

汤药比我想象中温和得多,只有一点点淡淡的苦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丝回甘。他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很轻,很有耐心,喂完了一碗药,又拿起旁边的蜜饯,递了一颗到我嘴边:“吃颗糖,就不苦了。”

那是我第一次吃糖。

蜜饯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味道瞬间裹住了舌尖,甜得我眼睛都有点发涩。我长到五岁,只吃过三婶给的煮鸡蛋,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偷偷把包蜜饯的油纸折好,藏进了衣襟里,和那支木簪放在一起。

我想,就算明天他就把我赶走,我也能靠着这点甜,撑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这座宋府里住了下来。

大夫每天都会来给我诊脉,侍女姐姐们会给我送干净的衣服,温热的饭菜,还有各种各样我从来没见过的点心。她们对我都很好,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会骂我,更不会朝我扔泥巴。

可我依旧活得小心翼翼。

我怕自己稍微做错一点事,就会被赶走。

侍女给我盛多少饭,我就吃多少,哪怕没吃饱,也绝不会再多要一口;衣服我穿得格外爱惜,生怕蹭破一点,就惹他们不高兴;我每天早早地就起来,把自己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会踮着脚,帮侍女姐姐们擦桌子、扫院子,哪怕她们每次都笑着说“姑娘不用做这些”。

我见过村里的人家,收留远房的亲戚家的孩子,若是那孩子不勤快,不听话,就会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我不想被赶出去。

这里有暖烘烘的屋子,有吃不完的饭,有不会骂我累赘的人,还有那个会喂我喝药、给我糖吃的人。

我不想再变回那个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他很忙。

我很少能见到他,侍女姐姐们说,他是宗门的宗主,要处理很多很多事,经常要出去,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

可他每次回来,都会来我的院子看我。

他会问我,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吃得习不习惯,晚上睡觉冷不冷。他会给我带很多东西,有新的棉袄,上面绣着好看的小花;有软软的布老虎,是城里最好的匠人做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糖果糕饼,甜得我每次吃的时候,都怕自己是在做梦。

他从来不会逼我说话,也不会问我过去的事。

我依旧很少开口,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只有一次,他看到我坐在窗边,偷偷摩挲着怀里的木簪,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轻声问我:“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我攥紧了簪子,点了点头,小声说:“嗯。他们说,不知道是什么花。”

他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指尖轻轻拂过簪头上的花瓣,温和地笑了笑:“是山茶花。开在寒冬里,很好看,也很坚韧。”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攥了五年的簪子上,刻的是山茶花。

我把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像记住三婶的话一样,刻在了骨子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脸上也长了点肉,不再是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野丫头了。

可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我不止一次,在夜里起夜的时候,听到院子外面的侍女姐姐们小声说话。

她们说:“宗主就是心太软了,在路边捡回来的孩子,也这么上心。”

“大夫说这姑娘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宗主打算怎么安置她啊?总不能一直留在府里吧?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我听说,宗主已经让人打听第一门派穹枢了,等姑娘彻底痊愈了,就送过去吧。”

穹枢。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我知道,那意味着,他要把我送走了。

我躲在门后,浑身冰凉,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倒在城门口,等着冻死的那一刻。

原来他对我好,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给我糖吃,都只是一时心软。等我病好了,他还是会把我丢掉,就像丢掉一件没用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缩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被子,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怀里的木簪硌着我的胸口,我一遍一遍地想,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下来?

我可以更乖,可以干更多的活,可以不吃那么多饭,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第二天,他来看我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坐在床边,像往常一样,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我没有发热,才温和地开口:“听大夫说,你身子已经全好了,是吗?”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了。

他要送我走了。

我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眼泪。我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看着他温和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

我张了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他,喊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哥哥。”

声音很轻,还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却清晰地落在了屋子里。

他愣住了。

放在我额头上的手顿住了,眼底满是惊讶,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喊出这两个字。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我:“你刚才,喊我什么?”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往前挪了挪,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遍一遍地喊他:“哥哥。哥哥,别送我走,好不好?”

“我会很乖的,我会扫地,会擦桌子,会洗衣服,我不吃很多饭,也不要新衣服,不要糖吃。我什么都可以做,别把我送走,别让我一个人走。”

我哭得浑身发抖,把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渴望,都喊了出来。我没有爹娘,没有三婶,没有家了,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光。

我怕极了,怕他会甩开我的手,怕他会冷着脸说不行。

可他没有。

他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底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很软很软的情绪。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然后,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开口,声音比之前还要温和,还要轻。

他说:“好。不送你走。”

“以后,你就留在这里,跟着我。”

我一下子就不哭了,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我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我乱糟糟的头发,说:“既然你喊我一声哥哥,那以后,你就跟我姓宋,好不好?”

他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种着的一片青竹,沉默了片刻,再看向我时,眼底带着笑意。

“以后,你就叫宋梦竹。梦里有竹,岁岁平安。”

宋梦竹。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三个字,念着念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是野孩子了。

我有名字了。

我姓宋,叫宋梦竹。

我有哥哥了,我有家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我看着他笑着的样子,在心里偷偷想,就算是话本里写的神仙,也没有我的哥哥好看。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声哥哥,我一喊,就是一辈子。

也不知道,这份从雪夜里捡来的温暖,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变成刻进骨血里的执念,让我心甘情愿,画地为牢,困在他给的梦里,一辈子都不想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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