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还是会常常梦见那个飘着碎雪的除夕。
梦见三婶家掉了漆的榆木门,梦见衣襟里被体温焐热的木簪,梦见漫天火光里,三婶推我进地窖时,那双红了却不肯掉泪的眼睛。我的一生,好像从那个冬天开始,也好像从那个冬天,就已经注定了。
我没有名字。
至少在五岁那年的冬天之前,我都没有名字。
村里的人都叫我野孩子,大点的男娃会追在我身后扔泥巴、吐口水,喊我没爹没妈的野种。我只会抱着头,踩着泥地往三婶家跑,只有扑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面,那些恶意的哄笑和砸过来的石子,才会停下来。
听村里嚼舌根的老人说,我出生那天,爹娘和哥哥都死了。接生婆把我从血泊里抱出来,翻遍了我家空荡荡的土屋,只找到一支磨得光滑的木簪,簪头刻着一朵层层叠叠的花,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花,只说看着娇贵,不像是山里人家该有的东西。
那支簪子,是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把它贴身藏在衣襟最里面,睡觉的时候要攥在手心,被村里小孩欺负的时候,也要先确认它还在,才敢抱着头跑。我曾偷偷拿给村里识字的先生看,问他这是什么花,先生只扫了一眼,就摆摆手让我走开,说“野丫头拿着的东西,能是什么好货色”。后来我就再也不问了,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摸一摸簪头上的花瓣,想象着爹娘活着的样子,会不会像三婶给我煮鸡蛋时那样,对着我笑。
三婶是我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依靠。
她是我家隔壁的寡妇,男人死在早年的徭役里,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屋过活。她的嘴特别毒,从我记事起,就没对我说过一句软话。
每次给我递窝头,她都会狠狠瞪我一眼,把粗面窝头重重拍在我手里,骂道:“真是个甩不掉的累赘!要不是你爹娘当年留了半袋铜钱给我,我才懒得管你这个野丫头的死活,饿死你才干净。”
冬天我的棉袄破了,露着里面结块的棉絮,晚上缩在炕角冻得浑身发抖,她会骂骂咧咧地扔过来一件改小的旧棉袄,棉袄上还带着她身上的烟火气,针脚却密得很。我起夜的时候见过,她坐在油灯下,眯着不好使的眼睛,凑得离灯芯极近,手指被针扎破了,就放在嘴里吮一下,再继续一针一针地缝。缝完了还要对着空气骂一句“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可第二天,还是会把暖烘烘的棉袄塞给我。
村里的男娃抢我的簪子,把我推倒在泥地里,我哭着跑回去,她看到我满脸泥污、衣襟被扯破的样子,抄起门后的擀面杖就冲了出去,把那群半大的小子骂得哭爹喊娘,连他们家的大人都不敢出来搭话。可她回来之后,又会戳着我的额头骂:“没用的东西!别人抢你就不会还手?就会哭,我白给你饭吃了!”骂完转身,却从灶膛里摸出一个温热的煮鸡蛋,剥了壳塞到我手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吃了补补,下次再被人欺负,别进我家门”。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什么叫口是心非。
我只知道,她嘴上天天说我是累赘,说只是为了爹娘留下的那点钱,可那半袋铜钱,就算省着花,也早就该用完了。她还是会给我留一口热饭,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会在最冷的冬夜,把我挪到炕头最暖的地方。
我会偷偷帮她挑满水缸的水,帮她喂院子里的老母鸡,帮她扫干净门前的雪。我想,只要我够乖,够听话,够有用,她就不会把我赶走,我就不会真的变成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直到我五岁那年的除夕。
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飘了一整天,把整个村子都盖得白茫茫的。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肉香混着饺子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我缩在三婶家的门槛上,看着别人家的小孩穿着新棉袄,手里拿着糖块,在雪地里追跑打闹,眼睛都看直了。
我从来没吃过糖,也从来没穿过新棉袄。
“看什么看?没见过过年?”
三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得赶紧低下头,以为又要挨骂。可她却伸手敲了敲我的头,说:“进来。”
我跟着她走进屋,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白煮蛋。
“吃吧。”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眼神飘向别处,硬邦邦地说,“过年了,就算是个野丫头,也得吃顿好的。”
那是我第一次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咬开的瞬间,油香裹着热气涌进嘴里,我吃得太急,差点烫到舌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了碗里。
我抬头看她,小声问:“三婶,你不吃吗?”
她翻了个白眼,说:“我早就吃过了,谁跟你个小丫头抢食。”
可我知道,锅里就煮了这一碗。灶台边的面盆里,只剩下一点沾了面的水渍,她一口都没吃。
就在我低头吃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震耳的马蹄声,还有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以及兵器砍进肉里的闷响。窗外的红光一下子就映红了半边天,连雪都被染成了红色。
三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一把把我从炕上拽下来,掀开炕角那个用来存红薯的地窖口,疯了似的把我往里推。
“三婶?怎么了?我怕!”我吓得浑身发抖,哭着抓住她的衣角不肯放。
她蹲下来,死死攥着我的手,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慌张,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像要哭出来的难过。她伸手从我衣襟里摸出那支木簪,重新塞进我攥得紧紧的手心,又把怀里揣着的、她攒了好久的干粮饼子,一股脑全塞给了我。
“听着,丫头。”她的声音在抖,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地砸进我耳朵里,“等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等外面没动静了,就往北边跑,一直跑,别停,去京城,那里有官兵,安全。记住了吗?一直往北,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猛地把地窖盖子盖上了,我听到她把沉重的灶台推过来,死死压住了盖子。
然后,我听到了踹门的声音,听到了粗声粗气的骂声,听到了三婶的喊叫声。她好像在往远处跑,在引开那些人。
再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利刃砍进身体的声响。
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
只剩下外面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隐约的马蹄声、哭喊声,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模糊得像一场噩梦。
我在黑暗的地窖里,死死攥着那支木簪,咬着自己的手,不敢哭出一点声音。
我想起她给我缝的棉袄,给我煮的鸡蛋,给我留的饺子,想起她天天骂我累赘,却又一次次把我护在身后。我终于明白,她从来都不是因为那半袋铜钱才照顾我。
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等外面的马蹄声彻底远了,我才用尽全身力气,从里面顶开了地窖的盖子。
村子没了。
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屋子,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倒下的人。红灯笼被踩烂在泥雪里,家家户户的饺子碗碎在地上,我熟悉的每一条路、每一面墙,都成了冒着黑烟的焦炭。
我跑到三婶家的门槛边,看到她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身上全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
我扑过去,摇着她冰冷的胳膊,一遍一遍地喊“三婶,三婶你醒醒”,可她再也不会醒了。再也不会骂我累赘,再也不会给我煮鸡蛋,再也不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拿着擀面杖冲出来护着我了。
我抱着她,在雪地里哭了好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寒风吹得我浑身僵硬,我才想起她最后跟我说的话。
往北跑,一直跑,去京城,别回头。
我把那支木簪重新贴身藏好,把已经冻硬的干粮饼子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村子,看了一眼躺在门槛上的三婶,咬着牙,转身朝着北边的方向,跑了起来。
我不知道京城有多远,不知道北边是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去。
我只知道,三婶用命换了我跑出去的机会,我不能让她白死。
我跑啊跑,不敢停,不敢回头。
鞋子跑烂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刀尖上。干粮吃完了,就喝路边雪坑里的脏水,啃冻硬的草根。路上也遇到过逃难的人,遇到过抢东西的乱兵,我都凭着山里长大的机灵,躲了过去。
不知道跑了多少天,雪越下越大,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终于跑不动了。
我倒在一座陌生小城的城门口,雪落在我的脸上,一点点带走我身上的温度,我浑身都冻僵了,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我要死在这里了。
我攥着怀里的木簪,眼前开始发黑,好像看到了三婶在朝我招手,看到了一对模糊的男女,笑着朝我伸过手来。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停在了我身边。
然后,一双带着暖意的手,轻轻穿过我的腋下,把我抱了起来。那双手很稳,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一点都不冷。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很柔和,像村里老人讲的话本里,画的天上的仙人。他低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声音温和得像冬天里晒在身上的太阳,驱散了我身上所有的寒意。
他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倒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我要去京城,我不是野孩子。可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前一黑,彻底晕在了他怀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宋枕书。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在雪地里把我捡起来的人,会成为我往后百年人生里,唯一的光,也会成为我这辈子,最深的执念与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