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的凶煞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素若双的银白色剑光在黑潮之中,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落叶。
她招招搏命,剑锋直指宋枕书心口,连周身的破绽都全然不顾,眼里只有“偿命”二字。可穷奇的利爪拍过来的瞬间,她连举剑格挡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被凶煞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黄沙里,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素白的衣襟。
“师姐!”
许憬淮疯了一样甩出符箓,金光屏障堪堪挡住追来的煞刃,渡清长鞭狂舞,卷着碎石将扑来的余波尽数挡下。可他们都清楚,在彻底苏醒的穷奇面前,他们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宋枕书站在穷奇虚影之下,眼底的猩红越来越重,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浑浊暴戾。他想收手,可体内的穷奇已经被邪骨的气息彻底激怒,百年的寄生,早已让凶兽的残魂与他的经脉神魂缠在一起,他越是反抗,被反噬得越狠。
“杀了他们……吞了那具邪骨……”
阴冷的兽语在他脑海里疯狂咆哮,穷奇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暴涨,漆黑的巨爪再次凝聚,这一次,目标是瘫在地上的素若双,要将她连人带神魂彻底碾碎。
就在巨爪落下的前一秒,一道比穷奇更凶戾、更磅礴、更古老的漆黑煞气,骤然冲天而起!
余棂祉站在煞气中央,浑身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胸腔里的邪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一道道漆黑的魔纹从心口蔓延开来,爬满他的脖颈、脸颊,一双眸子彻底化作深不见底的墨色,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只有执掌万邪、睥睨天地的漠然。
他背后,一道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缓缓浮现,犄角破云,黑袍遮天,仅仅是气息外泄,便让整片戈壁的空间都开始震颤,连穷奇那遮天蔽日的虚影,都在这股威压之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发出了忌惮的呜咽。
“这……这是什么东西……”宋枕书浑身一颤,脑海里穷奇的咆哮变成了恐惧的尖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凶兽残魂,在那道魔神虚影面前,像蝼蚁一样渺小。
余棂祉缓缓抬眼,墨色的眸子落在宋枕书身上,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足以碾碎神魂的压迫感。
“你寄生的这只虫子,吵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五指虚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化作一道无形的巨手,直直穿透了穷奇的凶煞虚影,精准地攥住了宋枕书体内,那团与他神魂缠在一起的穷奇残魂。
“啊——!!”
宋枕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经脉像是被生生撕裂,神魂像是要被连根拔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缠了他千年的穷奇残魂,正在被那股力量,硬生生从他的神魂里剥离出去,每一丝挪动,都带着剜心剔骨的痛。
他想反抗,可身体根本动弹不得。穷奇在疯狂挣扎,凶兽的利爪疯狂撕扯着他的经脉,想要同归于尽,可在魔神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挣扎都形同虚设。
余棂祉的指尖微微收紧,墨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滚出来。”
“轰——!”
一声巨响,穷奇残魂,被硬生生从宋枕书的体内拽了出来!
穷奇离体的瞬间,宋枕书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重重摔在黄沙里,玄色锦袍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只剩下脱力的虚弱,还有一丝万年枷锁终于解开的茫然。
失去了宿主的穷奇残魂,转身就要朝着余棂祉扑过来。
余棂祉只是冷冷瞥了它一眼,指尖一弹,一道魔纹破空而出,瞬间穿透了穷奇的残魂。
凶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鸣,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不过一息,便被彻底碾碎,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残魂,被钉在了戈壁的乱石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风停了。
漫天黄沙缓缓落定。
戈壁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明玉看着浑身覆着魔纹、气息深不可测的余棂祉,喉结动了动,轻声喊了一句:“棂祉?”
余棂祉微微侧头,眼底的漠然缓缓褪去,墨色渐渐散去,重新变回了少年人的眸子,只是里面的猩红与恨意,依旧浓烈。他体内的魔神本源重新蛰伏,只余下邪骨的力量,稳稳地护在周身。
他赢了。
以一己之力,碾碎了上古凶兽穷奇,救下了所有人。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瘫在黄沙里的宋枕书身上。
素若双撑着剑,一步步从地上爬起来。
她浑身是伤,嘴角还沾着血,脸色惨白,可握剑的手,稳得可怕。她一步步走到宋枕书面前,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心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意,没有翻涌的戾气,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冰原之下,是藏了数百年的情意,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温霁死了。
那个永远会在她身后替她兜底的人,那个她藏了一辈子心意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黄沙里,连神魂都没留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她的剑下。
宋枕书抬眼,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求饶,只是虚弱地闭上了眼,声音沙哑:“是我错了。温仙长的死,我难辞其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知道,就算穷奇是主凶,可禁制是他布的,人是他抓的,沙劫是他引的,温霁的死,他脱不了干系。千年的寄生,他早已和穷奇的罪孽绑在了一起。
只是……如今他没有了灵力,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副躯壳。
素若双的指尖微微收紧,剑锋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他的衣袍,抵在了他的皮肉上,渗出血珠。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替宋枕书求情。温霁的死,是横在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也消不了。
就在剑锋即将刺穿他心口的前一秒,一道纤细的身影,疯了一样从洞府的方向冲了出来,重重跪在了素若双面前。
是宋梦竹。
她冲破了禁足的禁制,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眼泪,却还是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了宋枕书身前,抬头看着素若双,哭得浑身发抖。
“别杀我哥哥……求求你,别杀他……”
她的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黄沙里,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渗出血来,“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是我嫉妒,是我差点杀了那位仙师,才惹出了后面的事……要杀,你杀我好不好?我替我哥哥偿命……”
“梦竹……别闹……”宋枕书虚弱地开口,想要拉她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宋梦竹却不肯起来,依旧死死护着他,抬头看着素若双,眼泪混着黄沙,糊了满脸,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我哥哥做错了,我知道那位仙长死了,我知道你恨他……可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坏人……”
她终于知道了。
知道了哥哥体内藏了千年的穷奇,知道了他把自己关在禁地,不是为了什么女人,是为了和体内的凶兽对抗;知道了他所有的温柔背后,是日夜被啃噬的痛苦;知道了他抓赵凝霭,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摆脱穷奇的寄生,不想变成失去理智的凶兽。
“他被那只怪物寄生了那么多年……他每天都在被它啃噬神魂,他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这次是他错了,可他也是被逼的……”
宋梦竹哭得喘不上气,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的血染红了黄沙,“仙长,我求求你,别杀他。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对不起那位仙长……我愿意用我一辈子的修为,一辈子的命,来替他赎罪,求求你,给他一个活着赎罪的机会……”
素若双的剑,顿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宋梦竹,看着她身后,闭着眼、一脸愧疚的宋枕书,剑锋微微颤抖。
她想杀了他,想了无数遍,从温霁消失的那一刻起,她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让宋枕书偿命。
可现在,剑就在心口,她却刺不下去了。
她看着宋梦竹,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她想护着她的哥哥,就像她想留住她的温霁一样。
她也清楚,真正杀了温霁的,是穷奇的凶煞,是穷奇。如今穷奇已除,宋枕书修为尽废,和废人无异。
杀了他,温霁也回不来了。
素若双闭了闭眼,一滴眼泪砸在剑锋上,瞬间滑落。
再睁眼时,眼底的死寂依旧,却收了剑。
“我不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宋枕书心上。
“不是因为她求情,是因为杀了你,我师兄也回不来了。”
“宋枕书,你给我好好活着。活着赎罪,活着受这份愧疚的折磨。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欠我师兄一条命。”
余棂祉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宋枕书,眼底的恨意未消,却没有再动手。他转身,快步朝着洞府的方向冲了过去,猩红的眸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师尊。
我来救你了。
黄沙依旧,戈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