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锋

穷奇的咆哮震得整片戈壁都在颤抖，宋枕书眼底的猩红彻底盖过了清明。

被邪骨激起的凶性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再也懒得周旋，抬手便将穷奇残魂的力量催到了极致——那道遮天蔽日的凶兽虚影猛地俯冲而下，漆黑的巨爪裹挟着能撕碎神魂、湮灭空间的凶煞，不是冲着余棂祉一人，而是朝着整支队伍，狠狠拍了下来。

这一击，是要将所有障碍，一次性彻底碾碎。

“不好！”

温霁脸色骤变，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辉，将六人牢牢护在光罩之下。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倾尽他毕生修为的护罩，在穷奇全力一击面前，不过是薄冰遇烈火，撑不过一息。

他是大师兄。

是他带着师弟师妹们闯戈壁，是他答应过师父，要护好每一个人，护好他最小的师妹赵凝霭。

他不能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温霁！你要干什么！”

素若双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她看见温霁指尖掐诀的手势，那是穹枢禁术——燃魂诀，以神魂为引，以毕生修为为薪，爆发出十倍于自身的力量，代价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她的声音第一次破了音，握剑的手瞬间绷紧，疯了一样要冲过去拉住他，可温霁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穿越了漫天狂沙与凶煞，撞进了素若双的眼底。

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平和，只有藏了数百年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还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

他们同门数年，一起练剑，一起下山历练，一起守着穹枢。他永远会在她冲在前面时，默默替她守住身后的破绽；她永远会在他处理宗门事务熬到深夜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好的茶。霁月盘的穗子，是她一针一线绣的；他腰间的玉佩，是她寻了三年的暖玉，却只敢说是宗门分发的法器。

双向奔赴的情意，藏在无数个默契的眼神里，却谁都没有先开口，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机会。

可现在，没有了。

“带小师妹走。”

温霁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下一秒，他猛地将阵法推到众人头顶，自己则逆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凶煞巨爪，冲了出去。燃魂诀彻底爆发，耀眼的清辉在他周身炸开，像一轮骤然升起的明月，硬生生撞进了漆黑的凶兽巨爪之中。

“大师兄！！”

许憬淮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疯了一样要往前冲，却被渡清死死拉住。

“轰——！！！”

清辉与黑煞轰然相撞，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整片戈壁。

那轮皎洁的明月，在穷奇的凶煞之中，只撑了短短三息。

随即，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被凶煞彻底吞没，连一句最后的遗言，都没能再说出口。

风停了。

沙落了。

戈壁上一片死寂。

温霁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神魂碎片都没留下，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散在了漫天黄沙里。

余棂祉僵在原地，浑身的煞气瞬间凝固，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他看着温霁消失的地方，看着地上碎裂的霁月盘残片，胸腔里的愧疚与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死。

是他引动了邪骨，是他激怒了宋枕书，是他害死了一直护着他、护着师尊的大师兄。

李明玉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指尖都在发抖，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渡清咬着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手里的长鞭攥得死紧，却再也喊不出一句骂人的话。

许憬淮靠在旁边的乱石上，手里的符箓散了一地，往日里总是挂着笑意的脸，此刻一片惨白，眼眶通红，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最前面的素若双，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她的剑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可她像是听不见。

她的指尖还保持着想要拉住温霁的姿势，僵在半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温霁消失的那片黄沙，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了。

刚才他回头的那一眼，她看懂了。

他想说的话，她都懂。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她也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那句藏了数年的心意。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黄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可那无声的眼泪，却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个永远清冷自持、永远面无表情、连受了重伤都不会皱一下眉的素若双，此刻像被人硬生生掏走了心，只剩下一具空壳。

宋枕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抬手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血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早就说过，不该闯的地方，别闯。这是第一个，再往前，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命。”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素若双眼底死寂的冰原。

她猛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

握剑的手，稳得可怕，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脸上的眼泪瞬间止住，眼底的空白被极致的、冰冷的杀意彻底填满，那股寒意，比戈壁的罡风还要刺骨，比穷奇的凶煞还要凛冽。

她抬眼，看向宋枕书，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宋枕书。”

“我要你，给我师兄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不要命地朝着宋枕书冲了过去。毕生修为尽数灌注在剑锋之上，没有防守，只有进攻，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她的全世界，碎在了这片黄沙里。

那她便拉着杀了他的人，一起下地狱。

“别冲动！”余棂祉瞬间回神，邪骨的煞气再次暴涨，猩红的眸子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跟着剑光冲了上去，“我和你一起！杀了他！给大师兄报仇！”

李明玉、渡清、许憬淮没有半分犹豫，紧随其后。

失去主心骨的悲痛，瞬间化作了不死不休的杀意。

五人的灵力再次汇聚，哪怕没了温霁的护持，哪怕明知不敌，也没有半分退缩。

宋枕书看着迎面冲来的五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背后的穷奇虚影再次咆哮起来。

他本不想赶尽杀绝，可这些人，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那就，都留下来吧。

黄沙再次狂舞，煞气再次冲天。

碎裂的霁月盘残片，静静躺在黄沙里，沾着温霁最后残留的清辉。

不远处的洞府里，赵凝霭猛地心口一疼，丹田处的永生之心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抬眼看向紧闭的石门，眼底第一次泛起了强烈的不安。

她不知道，那个从小护着她长大的大师兄，已经永远留在了外面的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