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吴氏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褙子,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显然跟宋砚一样,不是刚起床的样子。
她看着宋墨卿,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那种笑不是责怪,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干了某件“过来人都懂”的事情之后特有的、带着三分揶揄七分慈爱的笑。
宋墨卿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能再红了。
她像被两盏探照灯同时照住的逃犯,怀里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忽然变得烫手,烫得她几乎要把它扔出去。
可扔出去更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扔又觉得那件衣服在发光——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全世界都盯着你看的那种错觉。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得出的结论是:无解。
求问:第一次睡完美人,早上出门就遇到前辈和上司的上司,怎么应对?
答案是:没办法应对。
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那些古早星际电视剧里被抓奸在床的角色的心情——虽然她觉得自己和李怀安之间用“抓奸”这个词不太准确,毕竟他们俩都是单身,又没有违背什么伦理道德,但那种被人撞破之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上天显然觉得她尴尬得还不够彻底。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客房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宋墨卿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鼻音,像被晨露浸润过的砂纸,每一个字都磨着她的耳膜:
“卿卿,你去哪儿?”
宋墨卿僵住了。
她甚至不敢回头。
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贴着她后脑勺发出来的,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推开时带起的一小股风,拂过她散落在肩上的碎发,那股风里有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昨夜残留的气息。
她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客房门前的青石板上,一下,两下。
然后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怀里那件月白色外袍的衣角,没有用力扯,只是轻轻捏着,像是在确认这件衣服确实是他的。
宋墨卿终于转过头去。
晨光微熹,李怀安倚在门框上,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那片皮肤上此刻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细碎的红梅,触目惊心。
他的头发没有束,散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牢牢地盯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宿醉后的混沌,反而亮得惊人,像是深夜里被点燃的两盏灯,火光灼灼,烧得人不敢直视。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汹涌的情愫,像涨潮时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他甚至没有看宋砚和宋吴氏一眼。
宋吴氏站在那里,他就当没看见。
宋砚靠在廊柱上笑吟吟地抱着臂,他也当没看见。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脊背僵直地站在晨风里,怀里抱着他的外袍,脸红得像要滴血。
宋墨卿被他看得连呼吸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