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不凡之弓,非精通者不可用。
江厌离一笑,赞叹道:“温公子箭术不凡!”
世家修士,包括江厌离自己,虽然都修习箭术,日常多有射箭夜猎,可若说精通者,寥寥无几,如今看见温宁,自然忍不住赞叹。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江厌离却忽然觉得冷。
那股寒意不是从外界袭来,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幽冷飞速笼罩她全身。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这本该是个宁静美好的日子。
“江姑娘,我......”温宁的声音温和地传来,却慢慢变得遥远而模糊。
江厌离瞳孔微微涣散。
“江姑娘?”温宁发觉到不对劲,声音变得急切起来,隔着层厚厚的水幕一般,听不真切。
江厌离想说自己没事,但眼前的竹林突然扭曲旋转起来。
那些翠绿的竹竿上,不知何时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竹节蜿蜒而下。
血。
江厌离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呼吸变得困难。
耳边不再是风声竹响,而是刀剑相交的刺耳锐鸣,是房屋倒塌的轰然巨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她喃喃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竹子上。
烈火。
漫天的大火吞噬着熟悉的屋檐,莲花坞的牌匾在火焰中碎裂坠落。
九瓣莲花的家纹被踩在沾满污泥的赤色靴子下,曾经洁白的石板路上流淌着粘稠的红色。
“阿爹!阿娘!”
她听见自己的尖叫,那么绝望,那么无力。
江枫眠倒在不远处,胸口插着三支羽箭,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始终锁定在妻子身上。
两人倒在了一起,虞夫人的手紧紧握着江枫眠的手,十指相扣,至死未分。
“不——!”江厌离想冲过去,想扑到父母身边,但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家的修士举起屠刀,看着莲花坞的弟子一个个倒下。
画面碎裂重组。
这次是荒芜的山洞,潮湿阴冷。
江澄蜷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阿姐……”他抬起眼,眼中是江厌离从未见过的空洞与绝望,“我没有金丹了……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再次转变。
这次是乱葬岗,黑云压顶,怨气冲天。
魏无羡一身黑衣,手持鬼笛陈情,站在悬崖边缘。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江澄!带师姐走!”他回头大喊,眼底深处是无尽的疲惫与悲伤。
然后,她看见万箭齐发。
箭矢如暴雨般射向那道黑色身影,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场为他准备的死亡盛宴。
鬼笛从他手中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最后时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师姐。
江厌离认出了那口型,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阿羡——!”
她终于喊出了声,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与记忆中另一声绝望的呼喊重叠——
不夜天城,悬崖边,她挡在阿羡面前,胸口插着那把本不该刺向她的剑。
她看见阿羡通红的眼睛,听见他崩溃的哭喊,无法阻止他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有画面在此刻轰然碎裂。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更强一些,如果我……
江厌离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躺在寒室的竹榻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蓝曦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在用灵力探查她的脉息,眉头紧锁。
“厌离,你醒了?”见她睁眼,蓝曦臣明显松了口气,“你突然昏倒,已睡了两个时辰。医修来看过,说是心神受到剧烈冲击所致,但查不出具体原因。”
江厌离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前世的蓝宗主,在射日之征中与他们并肩作战……
“现在是……哪一年?”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蓝曦臣微微一怔:“玄正二十二年秋。厌离,你可是梦魇了?”
玄正二十二年。
这个时间点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厌离心上。
玄正二十二年——离温家血洗莲花坞还有一年零三个月,离魏无羡被扔进乱葬岗还有两年,离不夜天城她身死还有三年……
还有时间,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