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像是败下阵来,声音变得像幽灵一样飘忽。
“你知道奥洛坦的‘理想’世界吗?”
“嗯……”林夕思索了一阵,“那个古索伦的哲学家?恨天高好像讲过。”
“对,在奥洛坦的哲学观点里,在我们所处的世界外还有一个‘理想’的世界,我们所处的世界不过是对那个‘理想’世界的模仿,就像木匠造凳子,在造凳子前心中便有了凳子的模样,那个‘模样’便是‘理想’世界。”
“这些恨天高都说过了,然后呢?白鹤的事和这有关吗?”
“然后……没啥关系!哈哈哈哈!”沈周幽灵般的声音突然明亮起来,幽暗的灯泡亮了起来。
林夕白了沈周一眼,像个无形的抛物线,无语得很明显。
“哼哼,现在被我反将一军了吧。”说的是早上的事儿。
林夕一脸嫌弃,深感自己等了好半天居然等了一个傻子,一种荒废时间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林夕起身想走,沈周眼明手快,一把将林夕按下,林夕像个被打进洞的地鼠,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漂亮的眼睛。
“咳咳,”沈周偷偷扫林夕一眼,“我还没讲完呢,小林同学,没听人讲完就走可不太礼貌喔。”
“有屁快放。”林夕这时反而微笑起来了,但是说出来的话和温和的笑意完全不符。
“嗐,我刚刚只是逗你玩的,其实奥洛坦的观点还是跟这事儿有关系,嗯……有点复杂,简单来说,更靠近那个“理想世界”的那个世界,我们称之为里世界,试图登录我们所在的世界,也就是表世界,动机……”说完,沈周亮晶晶地看着林夕,期待着什么。
林夕在过于炽热的期待中,被迫问出:“那……么,动机是什么呢?”
沈周一脸得逞的笑意,“动机不明!”很大声且骄傲地喊出了这句话。
林夕捂脸,她算是彻底了解了眼前这个人的个性。
“咳咳,继续继续,虽然动机不明,但是里世界想要对表世界进行占领确实是存在的。”
沈周停了一下,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在这个时候,这个少年身上倒是展现了超出自己年龄的成熟。
“……我哥跟我说,这就像是一种自然规律,在某种程度上,本来谁也不在意的奥洛坦的哲学理念揭露了世界的真相,而这种真相的产物,你昨晚也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
说完后,一种奇怪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冰凉的黑板在沈周的身后就像是永远不变的背景,在那儿,有一种暗黑的漩涡涌动,那还是“黑板”吗?而非什么东西伪装的暗影?
林夕察觉到了什么,她从容的将眼神移开,转而直视沈周,沈周的表情在林夕的眼神暗示下也变得凝重起来。
“暗影”潜伏着试探,慢慢地,林夕感觉身处的时空有了变化,最开始是细微的,瓷砖地板变为水纹,灯光变得刺眼,教室的蓝色窗帘变成黑色……似墨般浓厚的黑色像是化不开的迷雾,而后迷雾从一个点液化开来,就像从尸体弥漫的无尽的血液,似有实质,将“尸体”头上的蓝色发绳解开,黑色长发披在身上,动作轻柔,像是永久的迷梦。
教室变成了水影巷,准确地来说,是昨晚的水影巷。
沈周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瞟了一眼身旁林夕披着的长发。
林夕和沈周早就换了站位,此时二人并排站着。
水影巷的白灯光自上而下地照耀着这片空间的男女,除此之外,竟没有任何其它事物给予一丝一毫的光明,它就这么待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光亮刺眼但让人离不开,就像恶趣味的太阳。
有光束照在林夕身上,将林夕的影子无限拉长,就连“尸体”甚至也被影子包裹住。
光与影,明与暗,生与死,许多显而易见又难以理解的概念都被包含在这处,林夕眯了眯眼,用手挡了挡头上的光线。
“这就是你昨晚经历的吗?这个布置好像……”
昨晚被刻意模糊的印象和现在重合了。
————
昨晚。
在看到白鹤的脸后,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林夕的余光瞟到路口被迷雾封住。
两面墙体和一面由深沉的迷雾构成的黑色帘幕伫立着,一眼看不到头,面前则是一面虚无;墙上,有几盏乌鸦纹样的灯,灯光自上而下,照亮着整个空间,其中又有一束圆斑灯光照在林夕身上。
就像现在照在林夕和沈周身上的光束,他们是不愿入画的演员。
“……就像舞台剧。”沈周的喃语在此时传入林夕的耳朵。
“唉……你果然被卷进来了,当我看到你手上有白鹤的发圈,我就知道……”沈周的声音有些低落,“明明昨晚那么努力了……”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林夕打断了沈周的低落,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出去。
还未等沈周回应,霎时,林夕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微妙而神秘,世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展现在她面前,就像她真正触碰到了世界的深意。
眼前的黑雾与影子慢慢褪色。
傍晚昏黄的夕阳照在学校的暗绿色棕榈树上,树影和人影被映在窗帘,随着风而婆娑,像是一部只属于阴影的电影,也像是一场迷蒙的梦。
林夕回到了教室,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她原先待的那个世界,因为她看到了白鹤——活着的白鹤。
黑而直的长发用蓝色小熊发绳扎起,几缕碎发随着从窗帘里吹进的风而颤动着,像是闪动的鸟羽。
白鹤正在用湿帕子细细地擦着黑板,黑板的右上角写着——离高考还有100天。
“……两个星期之前。”林夕对沈周低声说道。
突然,像是有天外的声音,叩打着在这片空间的外来者的心房。
那个声音有着苍老与青涩,细腻与粗犷,干涩与空灵……你会在任何地方听过这声音,因为这种声音集合了人能拥有的所有特质——有着绝对公平,但又足够独特,不会让人混淆。
“白色的鹤有两片金色羽毛,
一片在头上,
一片在血液里,
当金色化作一座礁岛,
鹤带着……”
像是有什么干扰了这个声音,语言出现了停滞。
“……鹤带着?死去,
而金色永存。
这是开头,也是结局。”
沈周说道:“这是过去的谶言。”
“哟,原来是谜语。”林夕语气轻快。
“……你没有什么疑问吗?”
“比如?”
“比如说这个声音从哪来的?这个谶言有什么用?怎么出去之类的。”
林夕只是微微一笑,黑色的瞳孔幽深似黑洞,看着沈周,“你知道《真言之誓》吗?”
“……什么?”沈周有些凌乱,有些不明白林夕没头脑的话。
“我挺喜欢玩那个游戏的,”林夕接着说——“我也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毕竟既然是白鹤拉我进来,她就肯定有什么要我知道,或者说,”林夕看了看白鹤的头绳,总是平静的嗓音有些滞涩,“……或者说,有什么真相需要我探索”。
白鹤擦好了黑板,转身朝林夕方向走来,沈周手臂的肌肉一瞬间像紧绷的弦。
林夕悄悄拍了拍沈周的手臂,示意放松。
沈周不动声色地向前了一步,将林夕挡在身后——沈周没办法对可能已经异化成怪物的东西放松,但他记得要保护身边的人,这是他的哥哥告诫他的。
“白鹤”步履蹁跹,很快便在林夕面前几步路的地方站定,白净的脸上的双眼有些躲闪地观察林夕身边的沈周,她对于沈周的出现有些疑惑和害羞。
林夕看着白鹤生动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恍惚,白鹤真的死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