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利剑击破长空,守护这人间梦想。
少年是名骑士——这里的动物都这样叫他——自从记事起,他便在这里,与形形色色的动物生活在一起。
这是个奇妙的国度,不同食性,不同习惯的个体彼此相容,融洽地生活在一起,每个居民都有着明确的目标并相互支持,也因此这个国度被唤作梦想国。
少年喜爱这里的一切,温暖的氛围,温柔的居民以及恰到好处的关怀无一不让他幸福,唯一困扰他的是他在这里似乎找不到与他外形相似的居民,但也很快被狐狸先知抚平:
“你是太阳赐予我们独一份的礼物,为我们带来希望与梦想,是我们梦想国可靠的骑士。”
少年对先知的话似懂非懂,但其中的重视珍爱被他体会到了十成十,便欣然接受了骑士的头衔,握紧国王授予的宝剑,拥有了此生第一个梦想:守护。
先知告诉他,与梦想国敌对的国家叫刃儡国,那是一个充斥着欺骗,虚伪与贪婪的国度,它对于梦想国所谓的追逐梦想不屑一顾,渴求将梦想国一举吞并扩张版图,并为梦想国取了个怪异的名字:乌托邦。
据先知所言,在少年到来之前,两国实力悬殊,梦想国不得不多次退让,直到后来聪慧的居民们通过俘虏和收缴的兵器进行学习和变通才逐渐得以与刃儡国抗衡,最终隔着一片巨大的原始森林彼此僵持。
——但如今不一样了,狐狸先知抬了抬尾巴,如此说道,太阳将骑士赐予了我们,我们必将一雪前耻,收复失地。
“我们是要……发起战争么?”少年费力地想了会儿才吐出这着实陌生的词汇。
“不,我亲爱的骑士大人。”狐狸先知语气温柔平缓,尾巴轻轻抬起,“这是在守护梦想啊。”
于是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带着身后一众全副武装的士兵,穿过阴冷的原始森林,踏上他所陌生的土地,见到了狐狸先知口中的物种——刃儡。
少年难以形容第一次见到刃儡的心情,那是一种被覆银亮铁皮的奇怪生物,关节远不如梦想国居民那般灵活柔软,仿佛应了名字里的“儡”,为不知名的丝线所控制着神形。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刃儡那边似乎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又很快平静下来,少年窥见一抹身着暗色长袍的身影,那身影在一众铁皮刃儡之间显得格外轻盈纤细,少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缓缓走到一名铁皮刃儡跟前,毫无惧色地敲了敲冰凉的铁皮,待刃儡附耳过来轻声说着什么。
一股劲风迎面吹来,拨开了少年骑士的额发,也吹开了长袍的一角,露出光洁的小臂。
少年骑士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小臂。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与自己相似的活物,那么那位……就是太阳赐予刃儡国的骑士么?
刃儡国的少年骑士嘱咐完毕便转过身来,似乎是梦想国的少年骑士的错觉,对方兜帽下的嘴角挑了挑,勾出一抹笑来。
拔剑的闷响齐齐从身后传来,少年猛地从那个笑容里回神,把自己的剑拔出挡在身前,绷紧身子准备为梦想而战。
对面的刃儡军队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不知为何少年觉得自己处于视线的焦点,不只来自对面,似乎更多来自背后梦想国的军队。
是寄希望于他身上了吗?少年如此想着握紧了剑,全神贯注地看向对面。
一名刃儡骑着马飞速的向刃儡国队伍跑来,到达军队面前时用力拉紧了马嚼,逼得身下的马匹发出尖锐的嘶鸣,少年骑士心下一缩,身后的目光也瞬间冰冷下来,直直地戳着他的脊背。
那名刃儡似乎带来了什么消息,刃儡国的少年骑士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手臂向上举起,宽大的衣袖滑落,将那肉色的小臂完完本本的露了出来,随后竟是一步步的走向了梦想国军队。
“……”少年皱着眉看着逐渐缩短距离的身形,正要有所动作对方便停下了脚步,冲他挥了挥胳膊。
“?”这是要他过去吗?少年有点疑惑,下意识地踏出一步——
随即两道刀刃横在身前,似乎是在保护他,但这保护有些过度的在他颈边划出浅淡的红痕,逼得少年一下子止住脚步,恍然清醒过来,懊恼自己怎的就被对面那人勾了魂去。
少年轻轻拍了拍横在身前的刀刃示意他们放松,但刀刃不为所动,反而有收紧的趋势。反倒是刃儡国的少年骑士无奈的轻笑出声,拔出腰间佩剑在自己脚下划出一道痕迹,收剑,冲着梦想国军队行了个标准骑士礼后便转过身去,和刃儡国军队一同离开了。
梦想国的少年骑士还有些怔愣,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脖颈处的冷刃也随之撤去,肩膀被亲昵地拍了拍:
“亲爱的骑士大人当真十分出色,第一次征战便夺取了刃儡国的国土。”
狐狸先知翘着嘴角,看向少年的眼睛很亮,叫少年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到刃儡国的少年骑士。
“诶?可是我——”
“骑士大人是太阳的礼物,自然可以驱散绝望,守护梦想。”狐狸先知的声音依旧轻缓,绵软的声音钻入少年的耳朵,似是诱哄。
手被毛茸茸的爪子牵起,一步步带向那条用剑划出的痕迹,随后握剑的手被引导着,刀刃接触到浅浅的沟壑。
“来吧,骑士大人。”狐狸先知退开一步,“只要划下去,就能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土地,这便是您的使命。”
少年骑士有些恍惚,但还是依言用剑抵住,用力勾勒,延长。
随着界碑安置在他勾勒出的土痕上,梦想国的居民齐齐发出欢呼,它们激动地拥成一团,显得一旁的少年骑士和狐狸先知格外孤独。
少年低头摩挲着剑柄,耳边残存着狐狸先知温吞的低语:
您的剑,只尽情的在土地上划出痕迹便好,这就是亲爱的骑士大人的使命。
这便是守护我们的梦想,世界不会忘记骑士大人的壮举。
在此之后,又爆发了几次类似的战争,但持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暂,少年骑士的剑也再没有划出什么痕迹,光秃秃地挂在腰间。只看着许多亮闪闪的东西——先知说它们承载着梦想——被一车车送入梦想国,但数目也在逐渐减少。
少年骑士的心逐渐起了动摇,有种怪异的感觉在生根发芽,他所做的果真是在守护梦想国么?他的剑真的只是用来在土地上划道道的么?以及……他真的是个骑士么?
一连串的疑问让少年痛苦不已,他感觉自己正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徒劳地挣扎着。而狐狸先知面对他的疑问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说辞,却再也无法安抚少年,反而激化了内心深处的焦躁。这种焦躁只有在看到刃儡国的少年骑士才得以缓解。
他很想同对方说说话,不仅仅是出于同类的吸引,他有种直觉,那名少年会说实话。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他便吓了一跳,他怎么能怀疑将他抚养长大的国度呢?但这所谓的战争又是那么荒诞不经,去找那名少年的心思愈发热络,但骑士的责任又牢牢束缚着他,强烈的煎熬感逼得少年骑士把自己困在房间里,试图忘却让他焦躁的一切。
少年不清楚这场自我禁足持续了多久,但这期间没有谁来找过他,包括最照顾他的狐狸先知,显得冷冷清清,但偏偏外界一如既往的吵吵嚷嚷,今天犹甚。他似乎被遗忘在了梦想国的角落,这让他内心隐隐不安,犹豫了半晌还是带好自己的剑打开了房门。
刚刚打开房门,少年就被惊了一跳,入目皆是鲜艳的气球和五彩的飘带,彩纸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借着在空中舒展的飘带玩着捉迷藏。
梦想国似乎在经历什么盛大的节日,空气里都弥漫着欢快的气味,除了他这里。
少年的心头不可遏制的涌上恐慌感。
往日里有盛大的活动,狐狸先知都会早早上门知会他做好准备,但如今——少年看向皇宫的方向——大家早都前往了皇宫为了某件事庆祝着,除了他。
他被抛弃了。
少年骑士狠狠的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里甩了出去,手不自觉的搭上剑柄,脚下已然飞快的走向皇宫。
越靠近皇宫喧哗声便越清晰,少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外部广场时一切就像被按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少年心头一凛,随后他所熟悉的温柔和缓的声音响起: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果敢忠义,无愧梦想。耿正直言,宁死不诳。保护弱者,无怪天理。太阳赐予我们的亲爱的孩子,你今天将册封为骑士。”
“太阳”与“骑士”两个字眼太过刺耳,刺得少年耳朵嗡嗡作响。他倏地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两个身影。
那是一只狐狸和一只狸猫,狐狸严肃又不失温和的吐出誓词,狸猫随即宣誓,最终那宝剑分别点了点狸猫的双肩,台下的人民齐齐爆发出欢呼声。
为什么?
少年站在下面眼睁睁地看着和他当年册封时如出一辙甚至更为庄重的册封礼神情恍惚,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那只狸猫是国王的后代,一看便知。
是因为他的逃避被大家厌弃了么?还是自己的血脉更值得信任?还是说——
他只是个会被抛弃的异类?
少年打了个颤,再度看向那只狸猫。
虽然他和少年完全是两个物种,但能感觉到他属于俊逸的类型,周身透着一股沉着冷静的气质,似乎在某种险境下磨练了许多年,看上去相当可靠,和少年那股单纯懵懂的气质截然不同。
那一刹那,少年突然明白了自己焦躁的源头:
他本身没有任何的实力,也从未接受过任何骑士相关的训练,一切的夸赞都没有根基支撑,如水中浮萍一般轻轻一吹就能看到虚假的内里,那些所谓守护梦想更像是在过家家。
是因为他太弱了所以太阳又重新钦定了人选?还是说从一开始……
一瞬间阴暗的心思乍起,骇人的猜想破土而出,被正午的阳光照得一览无余。
巨大的羞愧和难堪一瞬间裹挟了他,少年缓缓后退,最后转过身飞快的跑了起来。
就这样,在一个充斥着彩纸,彩带以及气球的正午,梦想国的少年骑士落荒而逃。
就在他即将踏入原始森林的时候,一股力道施加在了手臂上,硬生生将少年翻了个身狠狠压在了粗粝的枝干上,不小的冲击力让一批树叶不得不背井离乡,窸窸窣窣的落了下来。
“痛……”不怎么感受过疼痛的少年对于疼痛的忍受力并不高,这一下惹得他眼角瞬间红了起来,聚起一小片晶莹。
“呀,是希律啊。”清朗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少年用力的眨眨眼,恢复清晰的视野向上,看到对方面容的一瞬间惊诧出声:
“刃儡国的骑士?”
身着暗色长袍的少年一梗,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冠上这么个头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浑身颤抖,连压着少年的手都抖个不停,带着少年都有些打颤。
过了半晌他总算从大笑中脱身,擦了擦眼泪,开口还带着未消散的笑意:
“我不是什么骑士,你叫我以利亚就好。”以利亚偏偏头,补充道,“硬要说骑士的话,表哥倒是今天册封了骑士。”
“诶,表哥?”
“对呀,希律刚刚才看过的。”
“等等!你表哥是梦想国国王的后代,但你不是刃儡国的——还有,希律是谁?”
“停停停,你的问题太多啦,时间紧迫我先回答你一个问题。”森林外逐渐传来居民们的声音,以利亚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腕跑了起来,清朗的声音被风刮出几道裂痕:
“你的名字,是希律。”
希律还未从以利亚的话中回过神便被带到了原始森林的深处,不同于之前几次“战争”穿过森林的主路,以利亚带着他踏过一个又一个狭小的道路,钻过一个又一个低矮的灌木丛,沿着一条狭窄的河流一路行进,最终随着水面逐渐铺展开来,一栋精致的木屋呈现在二人眼前。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欢迎你,希律。”
以利亚很热情的招呼着希律坐下,转身去收晾在石板上的小花忙活着泡茶,希律看着忙碌的穿着长袍的背影有些迷茫,方才的疑问一股脑涌到嘴边,他只能先把最欢腾的一个先吐出来:
“你……认识我?”
“嗯?当然呀。”以利亚握着壶把转过身,空闲的手搭在下巴上作思考状,神情似乎透着无奈,“希律不记得我了吗?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
以利亚看着已然石化的少年轻笑出声,把茶壶和盛了果子的碟子放上铺有宽大叶片的石桌,分别给两个人倒上茶,拨了拨脸侧的兜帽,眉眼弯弯:
“故事要搭配上茶点才好听。”
很久以前有一个唤作鸫巫的国度,鸫巫国有一对狸猫兄妹,狸猫哥哥是国家的国王。与鸫巫国相邻的是刃儡国,哥哥思想保守,对于刃儡十分排斥,但妹妹却对刃儡的国家充满好奇,几次三番乔装混入刃儡国,她惊叹于刃儡国与鸫巫国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与习俗,频繁的邮寄书信回来与哥哥分享种种见闻,字里行间满溢着兴奋,狸猫哥哥只能无奈的叮嘱妹妹注意安全,不要总想办法甩开他派去保护的狸猫,但无一例外都收到了生气的辩驳:
“那是一个很友好的国度,”年轻的雌狸眼睛闪闪,“哥哥不要抱有那么大的成见,我想只要好好坐下来谈谈心,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狸猫哥哥看着单纯的妹妹摇了摇头,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瓜:
“你还小,不要想这么多。”
此后的日子狸猫妹妹依旧三不五时去刃儡国玩上一圈,信鸽在鸫巫国和刃儡国之间来回穿梭,一个充斥着温暖,团结,希望的国度跃然纸上,曾让狸猫哥哥也恍惚了一瞬,妹妹那个美好的梦想似乎并不遥不可及。
逐渐的,书信中长篇的风俗习惯,建筑风格开始被一个名字取代,每每提及那个名字时妹妹的口吻都变得格外羞涩,一开始狸猫哥哥未察觉到什么不对,直至妹妹写道“我给他看了我的尾巴和耳朵,但他并未伤害我,我想和他在一起。”哥哥才反应过来其中意味,勃然大怒,要求暗卫绑也要把妹妹绑回来。
然而派去的暗卫再也没了音讯,狸猫哥哥心下不安,于是亲自化成刃儡去寻人,却只带回来几具暗卫的尸体,没有妹妹的踪迹。
狸猫哥哥烦躁不堪,召集了鸫巫国所有居民一同寻找,自己一次次深入刃儡国打探消息,但妹妹宛若掉入沙漠的一粒沙子,丝毫寻找不到她的踪迹。
狸猫哥哥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知道大地的颜色从翠绿逐渐变成了枯黄,最后在第一点白色落上大地的时候,他终于在原始森林深处一个逼仄的山洞里寻到了妹妹残破的身体。
曾经灵动可爱的耳朵与尾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身下不停的涌出鲜血,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滑出,尽头隐藏在黑暗中。铁质的锁链死死地缠绕在脖颈间,颈窝部分甚至嵌进皮肉,被凝固的血液牢牢锁住,再不能分离开来。铁链末端无力地搭在脊背上,丑陋的断口默默诉说着它曾经遭受的可怕力道。
“……”狸猫哥哥沉默的看着面目全非的躯体,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个不停。
一声尖细的啼哭唤回了狸猫哥哥的神志,他皱着脸朝声源走去,看到那张刃儡特征明显的脸的那刻险些控制不住杀意,但那婴孩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又让他怔愣在了原地。
最终狸猫哥哥带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集聚鸫巫和刃儡特征的婴孩——一个异类。
狸猫哥哥对于那婴孩并无爱意,但这是妹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他只得把对妹妹的感情寄托在婴孩身上,但这感情明显变了质。
狸猫哥哥格外厌恶婴孩身上刃儡的特征,自那孩童记事起那尖利的爪子便牢牢刻印在脑海,更深刻的痕迹则落在了身体上。
而或许是出自对妹妹不听从劝阻的愤怒,狸猫哥哥找来一种带毒的植物喂给孩童,令孩童承受着白蚁噬心的痛苦,只得依靠狸猫哥哥给他服用的药丸苟活,被牢牢的绑在狸猫哥哥的身边。
此等举动自然被王后看在眼里,她想要同国王理论却又心存恐惧,逃跑又舍不得如今富足的生活,更何况她已有身孕。
丈夫怪异的性情,怀孕带来的激素紊乱,时刻萦绕心头的恐惧无一不让王后烦躁不安,所幸国王从不阻止她对那孩子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到那耳朵与尾巴——于是这便成为了王后为数不多的乐趣。
没有人去指责,毕竟那玩意儿流淌着刃儡血液,不折不扣的异类一个,死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便是那孩童悲惨的童年,直至后来王后诞下一子,这样的生活才勉强画上了终止符,虽说后来的生活也光明不了多少,但总归是要好些的。
狸猫哥哥早在发现妹妹死去那天便改了王国的名字,把鸫巫改成了梦想,同时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将妹妹曾在书信中的描述全部写了进去,如有违反就会遭受相当残酷的刑罚,一时梦想国种种自危,竭力按照法令中的要求,“宽和包容,彼此关爱”。
又过了段时日,国王将已然成长为壮年的长子和那异类共同召到身前。
“我要你潜入刃儡国内部,学习他们的军事技能,想办法带回来。”国王漠然的看着长子,仿若完全不知其中的风险,“至于你——”国王眼神上移,盯住那异类的耳朵,嘴角荡开一抹笑:
“保护好王子,倘若他出了事情,唯你是问。 ”
长相在刃儡看来极为俊俏的异类低着头跪在地上,闻言抬起头笑意盈盈:
“遵命,国王。”
国王顿了顿,眼神从那对颤动的耳朵滑到少年精致的脸庞,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
“为确保万无一失,做一点防范措施吧。”
在过去年岁里充当着保护符的存在在几息间离他远去,暗色的长袍取代了褴褛的衣衫,刃儡国多了一名开朗随和的先知。
比起混迹在军队中的王子,异类反倒凭借自己那张半真半假的嘴混的风生水起,窃取军事机密的同时掌握了一手皇室秘辛:最最热络的莫过于刃儡国的国王似乎在某一年受了某种诅咒,这么长时间来子嗣相继身陨,之后也再无妃子生下皇子,国王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朝臣议论纷纷,生怕刃儡国就此覆灭。
异类听得津津有味,直至有一天撞见了刃儡国王后与骑士的私会。
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了日渐乖戾暴躁的国王,王后对守护在身侧的骑士心生爱慕,两个人在这自以为隐秘的角落互诉心意,却不想被躲在暗处的先知大人看了个彻底,不过在某个特殊时刻先知大人还是贴心的为他们留了私人空间。
虽说当初异类摇身一变成了先知大人,但每当心口传来细密疼痛的时候,先知大人便会拢起衣袍走入原始森林,短暂的回归异类。
那些机密与秘辛,便是他续命的筹码。
那日后不久,刃儡国王后怀有身孕的消息便传了出来,皇室无不讶异,其中自然有人起了疑心,但国王却笑意盈盈的拍了拍先知的肩膀,称赞他的灵丹妙药。
被称赞的异类勾了勾嘴角,眼神轻飘飘的落上王后还未显怀的肚皮。
他本可以放任事态发展,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小小的掩护了一下珠胎暗结的王后。
国王终于挣脱了血脉断绝的恐惧,皇宫中逐渐出现了欢声笑语,而有关那未出世的婴儿的名讳也在众人的舌尖一一滚过,最终誊抄在了一张纸上。
先知大人拎着纸张看了半晌,羽毛笔在其中一个名讳上画了圈,手指一转,羽毛又轻轻拂过另外一行小字。
那国王探头看向那黑色的圈,笑了:“希律,先知大人好眼光。”
先知大人笑了笑,走出皇宫的一瞬间抚了抚心口。
以利亚。
他在一众名字中选中的,借那未出世的小王子的光,偷偷送给自己的名字。
微风带来草木清香的同时吹动先知大人的长袍,少年的脸掩藏在宽大的兜帽下看不清神色,半晌他拨开挡住视线的布料,转头走向原始森林的方向。
刃儡国国王有了后代的这件事早已传到梦想国国王的耳朵里,梦想国国王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着,晦涩的眼神在跪在下方的异类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轻嗤一声:
“倒是有本事的,那刚好。”
“等那个孩子出生,带回来,我会好好教导。”国王的声音轻缓,落在以利亚耳里就如毒蛇吐着红信,身体的各个角落又开始隐隐作痛。
以利亚闭了闭眼。
“遵命。”
事情进展的比想象中要顺利,以利亚将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送到了梦想国,并按照狸猫国王的指示留下了指向梦想国的痕迹。
以利亚不忍心国王对尚且在襁褓里的婴儿下手,但国王却另派了暗卫偷走了婴儿,那个月先知大人忍受了更长时间的疼痛。
那孩子会是个棋子,以利亚如此想着。
但正因如此,他们的境遇才会更加相近不是么?他期待着他们的下一次见面,期待着希律会成长成什么模样。
终于在两国第一次谈判的时候,以利亚见到了成长为少年的希律,那个被梦想国居民唤作“骑士”的少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