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德尔塔

会议室在二层走廊尽头。门没关，里面已经有人了。艾丽娅到的时候看到桌边坐了三个人：一个穿灰军装的军官，一个头发花白的文书，还有就是卡洛斯。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灰军装军官招呼她坐下，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开口说：“德尔塔-7的无人探测舰在昨天下午中断了信号。常规通信故障的概率不高，但还是按流程走了一遍排查——你们不用管排查流程，结论是：原因不明。”

他顿了顿。“所以需要有人去现场看一眼。”

“现场在哪？”

“德尔塔区域边缘，守望塔的常规巡测覆盖不到那个深度。单程飞行大约两个标准日。你们到了之后做一次主动扫描，确认残骸状态，采集数据，然后返回。”

“残骸？”艾丽娅问。

“信号中断后大约六小时，卫星遥感在那个坐标附近捕捉到了一些碎片回波。船体应该是解体了。但解体方式不符合任何常见事故模型。”

军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在艾丽娅和卡洛斯之间扫了一下。“你们两个的名单是上面定的。技术部分由她负责——艾丽娅·科瓦斯基，守望塔的巡查分析师。”他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又转向卡洛斯，“航程和外部作业由你负责。你们认识过了？”

“在食堂碰过面。”卡洛斯说。

军官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飞行器在太空港第三停泊区，编号S-417，中型，配标准扫描组件和两套真空作业服。补给已经装载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军官说完站起来，示意会议结束，然后走出去。文书跟着出去了，门没有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变轻。

桌边剩他们两个人。卡洛斯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窗边，外面的光照在他深蓝色制服的肩上，把布料表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看窗外，像在确认什么。

“你带了自己的数据板吗？”他问。

“带了。”

“上面的人说你熟悉德尔塔区域的星图。”他转回头看她，“你之前看过那边的记录？”

“巡查汇总里有一条相关记录。”艾丽娅说，“不完整。”

卡洛斯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完整”。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没有发出太多声响。“走吧。”

太空港的通道很长，两边是舷窗，外面停着大小不一的船体。S-417不算大，银灰色外壳，表面有几处轻微磨损的痕迹。卡洛斯先走上去，在舱门边检查了一下密封条，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习惯在出发前把每个环节都过一遍的人。

艾丽娅跟在后面进了舱。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大，控制台呈弧面排列，座椅的织物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在副驾驶位坐下来，把数据板搁在侧面的置物槽里，尺寸刚好。

卡洛斯在主驾驶位落座后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他的左手在控制台上方悬停了片刻——不是犹豫，像在等某个指示灯亮到特定状态。然后他按了两下，引擎的低沉震动从座椅下方传来，平稳、持续，带着一种规律的低频振动，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

飞船离港的过程很安静。卡洛斯在离港后设定了一段自动巡航航线，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星图上。星图上的航路标记为实线，末端是一个闪烁的坐标点。

“你以前去过德尔塔区域吗？”艾丽娅问。

“去过一次。很久以前，不是探测任务。”

“去做什么？”

“路过。”他说。“那个区域大多数时候没有别的航线，星系间的空隙很宽，巡航时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很黑的背景。飞久了容易忘记自己有没有在移动，要靠仪器确认。”

艾丽娅没说话。她把数据板打开，调出德尔塔区域的旧版星图，缩放到目标坐标附近。星图上的信息稀疏，没有空间站、没有常驻航线、没有可停靠的补给点。唯一被标注的是一个旧的探测标记，时间是十二年前。

“你右手边抽屉里有航线背景资料。”卡洛斯说，目光没有从前方移开。“出发之前有人放进去的，说是顺路给你看。”

艾丽娅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薄薄的纸质文档，封面没有标题，里面印着德尔塔-7探测舰的发射记录和过去三个月的任务日志摘要。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段被圈出来的内容——用红笔，不是印刷体。圈出来的是一行日期和一行系统备注。日期是信号中断前一周。备注写的是：“航道修正已完成，后续航向稳定。”

她看了那行红笔圈出的字几秒。航道修正不是异常操作，探测舰在长途航行中会根据星尘带或引力场微调路线。但红笔圈的是整条信息，不是某个数字。她把文档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你回头再看也行，”卡洛斯说，“前面还有很长时间。”

“嗯。”

窗外的星光开始变得稀疏。守望塔所在空域的最后几颗亮星正逐渐退向后方，前方的深空像一面没有底的光屏。飞船的引擎震动持续而平稳，带着低沉的频率，穿过舷窗传进座位里。

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份纸质文档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回抽屉。她想了一下，又打开翻到了圈注页面，看了一眼那行字旁边有没有其他标记——没有。红笔只圈了这一处。她合上文档，搁在数据板旁边的槽位上。

窗外的星光变得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