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守望塔没有窗户。穹顶的漫射层均匀地洒下光线,不刺眼,不温暖,像晒了很久的旧棉被,让人感觉不到光是从哪里来的。艾丽娅坐在终端前,把上一周的星图巡查记录从头翻到尾。这是她每天的工作,或者说大部分时候是她的工作——查看那些系统已经标注为“正常”的条目,用自己的眼睛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大部分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她翻到第五条记录时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段来自德尔塔区域的光谱扫描。数据连续,各项读数都在正常值范围内,系统自动标注了“正常”。但在这段数据底部,某个细分频段的末端,有一行小字,字号比系统注释更小,像被人手动调整过一档。写的是:未见异常。
她看了几秒钟。
不是数据本身有问题。是“未见异常”这个写法。整个守望塔的系统日志使用统一的用语规范——“正常”“无异常记录”“数据完整”。从来不用“未见”。这个词更像是人写的,不是机器打的。
她往下翻了翻。没有录入人签名。在守望塔的日志里,所有手动备注都必须附带签名和时间戳。这条记录没有。整段数据从中间出现,结束得干净利落,像一个没有署名的人走进来放了张纸就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戳,又看了一眼数据段的首尾编号。连续。中间没有空缺。
她没有做标记,没有截屏,把记录翻过去了。窗外的穹顶漫射层亮得均匀,桌面上的终端屏幕发着淡蓝的光,她的手指从触摸板边缘滑下来搁在桌面上。左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颜色,没有痕迹。干净得像一张没用过的纸。
她低下头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终端,站起来,走到窗边。漫射层外面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口那片均匀的光面上,没有移开。
——有什么东西从穹顶边缘闪过去了。速度极快,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痕,像极远处有人用镜子反射了太阳,在她视野边缘晃了一瞬。她转头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窗边多等了片刻。光面均匀,没有影子,没有移动的斑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的上午和前一天几乎没有区别。她在同一个时间走进守望塔的同一层,坐在同一张终端前,手指从触摸板边缘滑过,把屏幕点亮。系统推送了当天的巡查汇总,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翻到第四条时看到了那份记录——和昨天同一份,编号相同,数据段相同。但底部那一行小字不见了。整段数据没有“未见异常”,没有“正常”,没有注释。这一条现在是全空白的。
她退出去看了一眼系统日志修改记录。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她昨天看过之后的三个小时,修改人没有签名,IP段来自守望塔内部,但具体端口被遮挡了,只剩一串不完整的尾号。1
这细节埋得太有悬念了
她看了一会儿那串尾号。然后把记录关掉了,没有截屏,没有做任何标记。终端屏幕的淡蓝色光映在她脸上,均匀而安静。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排队的人不多,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来。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对面的空位上坐下了,放下一个托盘,动作很稳,托盘接触桌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她不认识。灰色便服,短头发,脸上没有表情但也不是冷淡,像那种习惯了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人。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动餐具,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你也在看德尔塔-7。”他说。语气没有疑问,像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艾丽娅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了手里的餐具。“你怎么知道我看了?”
“你昨天在系统里调过那条记录。用时比正常查看要长。”
“系统能看到调阅时长?”
“一般人看不到。”他说,“但名单上的人能看到。”
她看着他。“什么名单?”
“下午两点才会发给你。”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盘子碰都没碰,转身走了。从坐下的位置到门口大约是四十步,她数了一下,他的步伐均匀,步幅一致,没有回头。桌上的托盘干干净净。
她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然后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放好。放下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什么都没长出来。但她把那只手插进了外衣口袋里,握了握——没有特别的温度,只是握住了。
下午两点整,终端弹出通知。一份署名“辅助分析小组”的临时抽调指令,要求她在十五分钟后到二层会议室报到。名单上的人员栏排在第二位——前面已经有一个名字。卡洛斯·雷耶斯。
她站起来,关掉终端,屏幕熄灭之前她看了一眼桌面,什么都没有留。窗外漫射层的均匀光线下,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边缘清晰,轮廓完整,像一个站在原处等人来找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