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七

戈壁的晨光带着棱角，刺破帐篷时，艾上春正蜷在睡袋里打盹，嘴角还沾着点昨晚吃的牛肉干碎屑。袁徐蹲在帐篷外，用便携炉煮着粥，白汽氤氲里，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帐篷的拉链，像怕惊扰了里面的梦。

“咕嘟——”粥锅发出轻响时，冷如燕和吴与为的帐篷也拉开了拉链。吴与为举着相机，镜头对准远处的雅丹地貌，晨光给岩层镀上金边，他兴奋地喊：“如燕你看！这褶皱的角度正好是三十度，和我算的一模一样！”

冷如燕裹紧外套走过去，手里拿着本摊开的诗集，风吹得纸页哗哗响：“《汉书》里说‘大风起兮云飞扬’，原来真能在石头上刻出痕迹。”她指着一块形似飞鸟的岩石，“你看那只‘鸟’，像不像《诗经》里的‘燕燕于飞’？”

吴与为调着相机参数，闻言笑了：“像，等回去我用三角函数画出来，贴在你教案本上。”

艾上春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钻出帐篷，正好看见袁徐把盛好的粥端过来，碗边还摆着颗用热水烫过的红枣。“醒了？”他声音里带着晨露的清润，“快趁热喝，戈壁早上凉。”

她接过粥碗，忽然指着远处的地平线：“你看！谢霏他们来了！”

晨光里，许朗的军用车扬起一路烟尘，谢霏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挥手，红裙在风里像团跳动的火。车刚停稳，她就跳下来，怀里抱着个保温桶：“猜我带了什么？许朗战友烤的馕，还热乎着呢！”

许朗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打开时露出里面的望远镜和地图：“老连长说前面有片胡杨林，秋天会变成金色，带你们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戈壁公路往前走，谢霏和冷如燕走在中间，说着彼此最近的生活——谢霏新专辑收录了首写给界碑的歌，冷如燕带的毕业班在全市统考里拿了第一。吴与为拿着相机跟在旁边，镜头里总少不了冷如燕低头念诗的侧影；许朗则帮谢霏提着裙摆，时不时提醒她脚下的碎石。

艾上春被袁徐牵着走在最后，手里把玩着他脖子上的银牌子，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藤蔓。“你看吴老师，”她忽然笑，“拍照片比解数学题还认真。”

袁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吴与为正单膝跪地，给冷如燕拍和雅丹地貌的合影，姿势笨拙却专注。“他对冷老师，从来都认真。”他低头，看见艾上春耳后的碎发被风吹乱，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比晨光还暖，“就像我对你。”

胡杨林在正午时显出它的壮阔，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像撒了把碎金。谢霏靠在一棵最粗的树干上，许朗正用小刀在树干上刻着什么，谢霏凑过去看，发现是两个依偎的小人，旁边刻着行小字：“2024年秋，与你同在此。”

“你这手艺，比画函数的吴老师差远了。”她笑着捶了他一下，却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是她用烫金笔写的“长相守”，系着红绳挂在树枝上。

冷如燕坐在树下翻着诗集，吴与为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坐标系，把胡杨林的位置标成一个个点：“等冬天来，这里会积很厚的雪，到时候我们来堆雪人，就堆成你讲的‘蒹葭苍苍’里的样子。”

“好啊，”冷如燕合上书，指尖划过他画的坐标轴，“到时候我带学生来写生，让他们看看，数学和诗原来能长在一起。”

艾上春靠在袁徐肩上，用他的听诊器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声透过听筒传来，像无数细小的心跳。“你听，”她眼睛亮起来，“胡杨也在说话呢。”

袁徐接过听诊器，放在树干上，果然听见风穿过年轮的震颤，低沉而有力。“它在说，”他声音低沉，像在说给树听，也像在说给身边的人，“只要根扎得深，再大的风沙也不怕。”

傍晚返程时，夕阳把戈壁染成琥珀色。谢霏在车里哼着新写的歌，许朗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冷如燕靠在吴与为肩上睡着了，他正低头看着她发间的落叶，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夹进诗集；艾上春把脚翘在副驾上，袁徐正帮她擦去鞋底的沙砾，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精密的手术伤口。

车窗外的风还在唱着古老的歌，而车厢里的故事，像戈壁上的种子，落在彼此心里，悄悄发了芽。原来最好的后续，从不是惊天动地的情节，而是这样——你守着你的界碑，我握着我的粉笔，他执起他的手术刀，她张开她的麦克风，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却总能在某个转角遇见，分享同一片晨光，同一场夕阳，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最动人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