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的那天，袁徐的白大褂口袋里多了样东西——枚被海水磨得光滑的贝壳，是艾上春临走时硬塞给他的，说“当手术刀坠子正好，省得你总丢三落四”。他把贝壳串在钥匙扣上，每次拿起手术刀前摸到那片温润的弧度，心里总像被海水浸过似的，软乎乎的。

艾上春的咨询室里多了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从海边捡的鹅卵石，阳光照进来时，石头上的水纹图案像在流动。有次给小患者做沙盘治疗，孩子指着罐子说“艾医生，这里面藏着大海的声音”，她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忽然想起袁徐在沙滩上给她讲潮汐原理的样子，他穿着白T恤，裤脚卷到膝盖，脚踝沾着细沙，严肃得像在讲一台手术方案。

这天袁徐值夜班，凌晨三点才从手术室出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过心理科时，发现艾上春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缝里飘出淡淡的咖啡香。

他推开门，看见她正趴在桌上写病历，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怎么还没走？”

艾上春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地上：“刚结束个紧急咨询，想把记录写完。”她抬头看见他白大褂上的血迹，眉头瞬间皱起来，“又出急诊了？伤到手没？”

袁徐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血渍，是手术时溅上的，摇了摇头：“没事，缝合很顺利。”他走到她身边，拿起她的咖啡闻了闻，“凉了，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没等艾上春说话，他已经转身往护士站走。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海边那夜，他也是这样，沉默着把她冻得冰凉的脚揣进自己怀里焐着，说“医生的手得时刻保持温度”。

袁徐端着热牛奶回来时，艾上春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上面是她写了一半的论文，标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家庭支持系统》。“在想什么？”他把牛奶放在她手边。

“在想……”她咬了咬唇，“你们科室那个刚从抗疫一线回来的小李医生，上次他家属来咨询，说他总做噩梦，不敢碰手术刀。”

袁徐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救了很多人，自己却……”

“我想给他做系统咨询。”艾上春抬头看他，眼里带着认真的光，“你也帮我留意着，要是他愿意的话。”

“好。”袁徐点头，忽然笑了，“其实你比手术刀厉害，能治我们治不了的伤。”

艾上春被他说得耳尖发红，低头抿了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得心里发涨。“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是个深蓝色的腕带，上面绣着银色的波浪纹，针脚有点歪歪扭扭。“上次在海边看见渔民戴这个防划伤，我学着缝了个，”她有点不好意思，“你总戴手术帽，挂脖子上的听诊器容易滑……”

袁徐接过腕带，指尖划过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她在民宿灯光下缝东西的样子，当时她说是在补袜子，原来偷偷做了这个。他没说话，直接把腕带戴在手腕上，尺寸刚刚好，像为他量身定做的。

“挺合适。”他抬手晃了晃，波浪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凌晨的走廊里，两个白大褂的影子在墙上依偎着，一个刚结束一场与死神的搏斗，一个刚安抚好一颗受伤的心灵。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无数个小小的舞台，见证着这对特殊的“战友”，如何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同一片人间。

艾上春忽然想起袁徐说要请科室同事吃饭的事，戳了戳他的胳膊：“定在哪天了？我好准备准备。”

“下周六怎么样？”袁徐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糖浆，“我已经跟主任说了，那天我休班。”

“好啊。”她笑着点头，心里悄悄盘算起要穿什么衣服，忽然想起冷如燕送她的那条浅蓝色连衣裙，领口绣着星星，说“配袁医生的白大褂正好”。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袁徐送艾上春回家。车停在楼下，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是枚用银线缠好的贝壳，串在细链上。“给你的。”

艾上春接过来，贝壳被打磨得光滑温润，银线缠出小巧的浪花形状。“你什么时候弄的？”

“夜班空闲时。”他有点不好意思，“护士站的小姑娘教我的，说这样戴起来方便。”

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贝壳贴着心口，像揣了片小小的海。“袁徐，”她忽然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其实不用特意介绍，他们早看出来了。”

袁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总往心理科跑，她的牛奶总出现在他的值班室，科室里的人早就心照不宣。他低头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踏实又温暖。

“那也得正式说一声。”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艾上春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晨光漫过车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腕带的波浪纹和项链的贝壳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大海在为他们唱一首温柔的晨曲。

一百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