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大晚上在这里练剑。”

老爷子沉稳的声音从身后清晰地传来。

沈今安回头握剑行礼，“近来有所懈怠。”

沈父瞥了她一眼，并未理睬，他径直走到一个被剑气所伤的柱子边，一道极深的剑痕。

“这一剑，还不错，只是未用全力吧。”他转头盯着沈今安，冷声开口，“我都防着，被陈萍萍教的。”

她面不改色，并不说话，只是身体有些僵直。

“这个陈萍萍！”老爷子暗骂一声。

又默了一会，他的语气有所缓和，“算了，随你去吧，到时候事情败露，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将你从族谱里踢出去。”

“记得到时候衣服里塞点东西，范闲没你这么瘦。”

沈今安心里一惊，没有回话。看着老爷子的身形消失在一扇门窗之下，她才松口气。

夜色沉沉，她眼底情绪不明，握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果然不适合在这个时代，一个个老谋深算，怎么斗得过…

……

“嘶，没想到啊，你还养鸟？”

“过段时间就放了。”

“这是为何？”

“只要我一出事，家里的人就会放它出去。”

沈今安挥挥手，就有下人来将鸟收下去，看向范闲的眼神中带着些说不清的味道。

“而我有感觉，你将是那个将我推向死亡的人。”

见范闲不说话，又无所谓地笑笑，“开个玩笑，别介意。”

范闲默默吞了口口水，有些不安地坐下，“你上辈子是做什么的？”

似乎是没想到范闲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有些诧异，“我是医学生。”

“啊，白衣天使啊。”范闲放心地笑笑。

“怎么？”

“白衣天使都是好人，好人是不会随便杀人的。”

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又很快恢复正常，“我杀过的人很多，白衣天使什么的还真不适合我。”

范闲诶了一声，“我说的是不杀无辜之人。”

“既然你不信我，为何还让我帮你？”

“今天是最后的试探。”

沈今安看着范闲脸上的微笑，“我说我是医学生你就信了？”

范闲脸色不变，他挂着看似单纯可爱的笑容，说道，“你不会骗我的。”

“因为陈院长不让你骗我。”

她泡茶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面色如常，却是承认地点头，“不错。”

范闲的脑袋凑了过来，他说，“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会突然对我心生不喜。”

她眼皮都没抬，“你知道吗？曾经相府属意的女婿是我。”

曾经院长最在意的也是我。

“什么？！！？”

他猛然往后退了几步，打量着这位镇定自若的公子，从外貌到家世，再到名声和地位。

确实比刚刚入京的自己，高了不止半点。

“只是我给回绝了，父亲也不会同意。”

“我与那相府的郡主，从未见过面。”

“那你说这句话是为什么。”范闲松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害怕，圣旨已下，和婉儿的婚事早就板上钉钉。

吹了吹茶面，茶香四溢，抿了一口，才道，“我与周鹭上…圣旨应该就快下来了。”

蓦然地笑了一下，抬起眼，那双眼里的不甘和无力看得范闲一阵害怕。

“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看明白，其实陛下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们在做戏，为什么他没管，因为他要我彻底地臣服于他的态度！”

“而现在他看到了，圣旨也就快了，这门婚也就成了。”

“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范闲，如果让你和郡主分开，去娶另外一个人，你愿意吗！”

她的声嘶力竭，只是一个棋子在被执棋者落下时，发出的那一声哀鸣而已。

“其实，我相信那位周小姐也不愿意，她是无辜的人，被卷进这里，都是我的错。”

将腕上的珠串拨下，放在手中，“所以啊范闲，你说的白衣天使正在杀死一个无辜之人。”

范闲被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这位被京都人盛赞的老乡，眼里不自觉带了些心疼，“为什么不对院长说。”

“他太累了，不应该再为我劳神费心。”

三日以后，圣旨终于是到了。

让她一个月内完婚。

接到圣旨的沈今安，冷静异常，她平静地和父亲一起跪下接旨，平静地开始筹备这场婚礼，平静地给所有人分发请帖。

府里倒是喜气洋洋，处处透着股诡异的欢乐，衬得她更加不合群。

被老爷子警告了过后，才换上一副僵硬的笑容，去面对世人心思各异的贺喜。

既定的命运，早该接受的。

周鹭上呢，她坐在城郊的院子里，望着桌上的药，愣愣出神，她的父母会在三日内被接到京都。

当然，母亲是家里的嫡母。

陈萍萍盯着手里的那醒目的大红色请帖，手不自觉用力握紧，那请帖也被他捏得不成样子，努力控制自己，打开它。

珠联璧合，桂馥兰馨。

喜今日赤绳系足。

卜他日白首永偕。

沈府诚邀您能到临我的婚宴，我将不胜欢欣。

这封请帖的主人，或许是再也写不下半个字，仅仅写了半封，就弃笔不写。

几滴泪痕极其显眼，陈萍萍没敢看下去，他决绝地关上它，胸口处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手足无措。

只能冷着脸问站在他面前的流川，“她还有什么话吗？”

“并无。”

陈萍萍无力地挥挥手，他一下子瘫倒在轮椅上，脸上说不清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一滴泪划过他有些苍老的脸颊，一直落在鉴查院布满尘埃的地上，掀不起风浪。

其实说到底，这都是他安排的。

如今的局面，也在意料之中。

陈萍萍又愤然盯向皇宫的方向，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将这一切埋在心底，平静的眼睛，和沈今安一样。

孤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