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开信,兀自读了起来:
“柏乐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第一句由他的名字起笔,又以她的终末作为结局,他努力抑制悲痛,打算一鼓作气读下去。
“我不知道你会在何时何地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在收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思绪,又是否眼见了我的结局,但是我把信交给了她,而她一定能帮我找到你,这就够了,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我最终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起码这封信能安安稳稳的交到你的手中,这对弥留之际的我来说,已经莫大的安慰了。”
“就在刚刚,我放出了我们之间的特定密语,按照设计,她会在两个小时内收到并做出回应,在放出的同一刻,我结束了反复的斟酌,开始真正的落笔来写这封信,说真的,时间并不是多么充裕,而又想写那么多的东西,刚拿起笔的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落笔,当我下定决心把笔落下,又突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东西,”
他看向信的开头,在柏第一横的首端,确实留有一个非常显眼的黑点
“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时间并不充分(划掉)时间非常不充裕,并没有时间进行过多的犹豫,于是我打算先从我的计划开始说起,毕竟这段时光相隔最近,因为是亲自执行,所以也最为熟悉,由于陈妍曦会答应介绍计划的前半部分,所以我只把我们开始追名逐利的后半部分向你说明,这之中的绝大部分我都曾向你解释过,所以会略显赘述,但是行云流水的游刃有余,或许有助于活络我的思绪,能帮我说出心底里迫切想吐露,自己却仍未能意识到的东西。”
“我的计划是先借着你的名声和情侣的喙头,爬到尽可能高的地方,然后再一脚把你踢下去,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还有你坠落所激起的风浪,凭借自己的努力,一路冲到世界的最高点去。”
“这便是我计划的全貌,简单粗暴,冷酷且不带一丝个人感情,没有爱,没有恨,只是单纯的卑鄙和赤裸裸的算计。
或许有那么一刻,好吧我承认真的有这一刻,我真的被你俘获了心,切实的希望整个世界都爱上你(不然我也不会写这封信),但相信我,绝不是在最初拟订这个计划时。”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阴谋了解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意识到这是个阴谋,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相信你就是我记忆中的这个你,你不曾发现,你不曾怀疑,你落入了我的蛛网中,陷进精心编织迷宫里,在这里越陷越深,最终染上爱的执迷。”
“是啊,演戏,一直都是在演戏,我还记得你曾不止一次赞叹过我的高超演技,能在极度的厌恶和鄙夷中展现出最甜美的笑容和最优雅的风度,一瞥一笑都让人着迷——唯独除了你。
但是我从未对你生出过这般的负面感情,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庆幸你的单纯和感叹你的迟钝,迟钝啊,迟钝,柏乐通,你真是迟钝的要命啊,我处心积虑的想要吸引你的目光,诱发你的爱意,可你的眼睛,却一直不知疲倦的定格在我最初抛出的饵料里——无尽的欢呼,举世瞩目的大明星,甚至一刻都不曾犹疑,丝毫不关心我设下的种种陷阱(现在你回忆一下,是不是会发现很多显而易见的陷阱?),而当我放弃了,你却才意识到我爱你,凑巧的是,这竟已是我的真心实意,告诉我,柏乐通,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不可见的命运在无时无刻的庇佑你?”
“爱啊,爱,多么无边无际,如此的蛮不讲理,就是那一个决定性的瞬间,在那之后,我惊讶的发现我竟已经爱上你。”
“还记得吗,柏乐通?我们的那次谈话,那次交心,不,我不管,它对我如此重要,所以你一定不能忘记。”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还记得你做过的承诺吗?在我悲伤绝望的时候,你邀我去探索那个美好的世界,你拉住我的手,对我说:‘我们一起’”
“哈哈哈哈!天哪……天哪!你能想象得到吗?就是这一个简单的邀请,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是如何打动了一颗少女的心啊!”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你打动了我,你俘获了我的心,我爱上了你。
你知道吗,在意识到我爱你的那一刻,我真的想爱你,我真的想亲吻你,我真的想拥抱你,真的想为你抛弃那条苦苦追寻的命运,真的想不顾一切的跟你在一起。”
“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感情。自始至终,你都是怀揣着一颗朋友的心,或许我是你值得信赖的亲密朋友,却怎么都跟爱沾不上关系。
我是多么想从你的一言一行一眸一笑中寻见爱的踪影啊,但我越是按耐不住,我就越是谨小慎微,我越是渴望爱情,就越不愿被任何虚假的希望所蒙蔽,当然,如你所说,我演技很好,所以你不可能察觉到丝毫的异样,在你眼中,我们只是一如既往的奔驰着罢了。”
“我千方百计的试探,却从未有过任何的收获,所以我绝望了,我打算孤注一掷,但是结果是,尽管我做的这么明显,你却仍旧在对热烈的欢呼声进行倾听,于是我放弃了,我不得不做出那违背爱的决定。”
“自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若是仅是进行到这里,那我根本不会写这封信,更不会花上一整天坐在桌子前,只为择(zhai,二声)出想要对你说的话语。”
“是那一天,我们都记得很清楚,你居然到了那个地方,居然还在滂沱大雨中认出我的背影。
神呐,如果真存在你,那在我余下的生命中,我要一刻不停的赞美你。
在那里,在那个非常糟糕的环境中,你向我表明了心迹,你对我说:‘我爱你’,并且殷切的期待着我的回应。”
“我该怎么说呢?我很激动,我很高兴。
‘我爱你’,多么甜美的话语,我要在赞美的同时,把你拥在怀中,一分不落的亲吻你,我爱你,你也爱我,双向的爱恋,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但是你没把握住,我也没把握住,在不知不觉中,我们把一切爱的可能都丧失了
于是最后只剩下一片悲戚,一声叹息,我还能怎么说呢?
太好了!
只是可惜。”
“一切都太迟了。”
看到这句话,柏乐通终究是按耐不住,波涛呼啸着涌来,他踉跄着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脸色煞白,显然经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努力抽动鼻翼,胸腔也奋力起伏,可是心头仍压着什么东西,他喘不上气。
双眼模糊了,他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
泪水嘀嗒落地,仿若暴雨的液滴。
谁能想到?一句简单的话语,会有如此大的力量,竟能让风暴决堤。
不,并非如此,只是一直在积蓄,累加到了临界点,只需轻轻一碰,泪水便会决堤。
柏乐通便是如此,话语点破了障壁,所有压抑着的情感一并涌出来,争先恐后的攻击起他的心。
太迟了
多么可惜
诸如此类的话语呼啸而过,报复式的在心上刮走一层皮,锯齿般的话语联合起来,把心困在风暴里,一层一层的刮剥,要把它掠夺殆尽。
哭啊哭啊,哭吧哭吧,把所有悲伤所有遗憾都哭出来,等哭完,就继续读这封所剩无几的信吧。
哭完了,他把泪水擦去,又拿起信来,继续读下去。
“太迟了,太迟了,既然都过去了,再多说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
哈,就连我也过去了,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与你的那些朋友们一样,成为浪潮下的过去式了。
我记得,我曾让你为我祈祷,‘愿山夕颜能从这份诅咒中活下来’,而现在我死了,但我还是想让你替我祈祷,‘愿山夕颜不会被那么快忘记’,你还有心思这么做吗?”
“不够啊,不够,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是时间却怎么都不够用,我为什么要那么早就发出那个讯息呢?她正朝我走来,我听到鞋子踩在地上,她正在不急不缓的爬楼梯,她为什么要这么准时呢?她为什么不能迟来一些,让我多对你说些什么呢?”
“不,这就是我本来的打算,本就该这样,我需要她叫醒我,显而易见,一昧的沉浸在与你的对话中,我不可能有任何勇气忍受接下来的时间。”
“我的故事结束了,那你呢,柏乐通?你显然不会终结在这里。在这之后,你要去哪里呢?你从沙海一路走来,穿过了外圈,又来到了中环,而看起来,这个地方也仍旧不适合你,在这之后,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要去哪里呢?”
“真想知道啊,也好想跟你一起去践行那个约定,可惜啊,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她已经在轻轻的敲门了,看来我没机会当面对你说个再见,那就在这里跟你来个道别吧。”
“再见了,柏乐通,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高兴能遇见你,是你,让我在孤苦伶仃的漂泊流浪中,不至于感觉自己举目无亲,是你,让我在四面楚歌的走投无路的里,让我瞥见了希望的倒影,是你,帮我在刻不容缓的涛海追逐下,找到能够达成梦想的便捷路径,也是你,让我在这风烛残年的弥留之际,还能品味到爱的甜蜜。”
“啊………真想再见见你啊。”
极尽火热的心,终于终结在一个句号中,恰如她那风华正茂的生命,也了结在了一声枪响里。
本该在这时喷涌的泪水,因为先一步决了堤,所以在这本该哭泣的时候,水库已枯竭的流不出一滴,他抬起头,眺望那明亮炽盛的遥远天际,千思万绪汇聚在心头,最终自胸腔里呼出一口愁肠百结的叹息。
“哎…………”
他又低下头,再看这封写的满满当当的信
这封信生动,真挚,在读这封信的时候,他仿佛真的看见她活过来亲口说这些话语,可是当阅读完,放下信纸的时候,他再度看到了这个残酷的一成不变的现实。
他忍不住再把头埋到信纸里,想要重现刚刚那段回忆,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去看去寻索去钻研,却再不能在那白纸黑字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任何有关她的的影像信息。
最终他不得不的闭上眼,低落的接受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现实。
这只是一封信,仅此而已。
不管它曾带着什么,现在都已被他吸的一干二净。
所有的一切——他摸着自己的胸脯,感受到心脏仍在跳动——都留在了自己心里。
“山夕颜死了,”他想,“不可避免,这是命定的终局。”
虽然想要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他破碎顽固的心,却仍在无休无止的叫嚣着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如果他早点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或者山夕颜早一些表明自己的心迹,如果他先一步抵达那里,或者她晚一秒扣下扳机,那他们两个人,会不会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不,
心中另一个声音在说,
你心知肚明
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以那种方式死去
那是她的命运
而你,
一如既往的
从来不可能插足谁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