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小子,吃点东西,咱们一起走。”恍惚中,有人拨开虚无的迷雾,在轻声呼唤他,在轻轻摇晃他。
是梦吗?
“.......”
是梦吧。
柏乐通费力的翻了个身,只当那是渴望织就的幻影。
“小子?小子?没死吧?”但话音不仅没被驱散,反而越发清晰,仿佛就是在他身边,就是在他耳边,真的在响起她轻柔的唤音
“小子?小子?”呼唤声逐渐增强,摇晃变得剧烈。
他不耐烦的睁开眼,金色的长发倾泻进他的视界。
“!”柏乐通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看到的这张脸。
这张脸,之与前几乎毫无差别,光滑的皮肤,轻松自在的笑容,弯弯的眉毛,淡绿色的瞳眸里往外散着活力鼓舞的光——但是多了一丝担忧,他知道那是因了自己的缘故。
“哈!瞧你这狼狈模样,你是完全不会照顾自己吗?”见柏乐通醒过来,伏罗基塔跳下沙发,一边哼着轻快的歌谣,一边与自己的歌声旋耍,像一团充满力量的旋风,很快就将一片狼藉的屋子收拾的井井有条。
整理完,伏罗基塔还不忘回头朝柏乐通温柔一笑,说:“这个家没我还真不行啊。”
柏乐通看呆了。
伏罗基塔这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让他不由得开始怀疑究竟哪个是梦的虚屿投射的幻影,哪个又是屹立在大地上的现实。
她的笑容给他送来了希望,她的歌声往他心里吹入活力,尽管有着肢体上难以忽视的虚弱,但在心灵力量的加持下,他与几分钟之前已是判若两人。
他有了希望,他希望一切都从未发生,谁都没有死去,卡里亚金只是在忙着对天空的佐证,现在还没有归家,伏罗基塔一如既往的收拾屋子,而他只是刚醒来,只是不幸的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现在才刚缓过神来。
像是要应证柏乐通的想法,伏罗基塔又朝着床张开双臂,打算送出一个大大的拥抱
柏乐通也看过去,等着看他们拥抱,他从来没这么想念过他们两个腻歪的缠绵悱恻
但是她扑了个空,那里只有两张拼凑在一起的床,只有两个干净的枕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世界又暗下来,这才是现实。
“他真的死了,对吧?”伏罗基塔叹了口气,抬头看与柏乐通对视过无数次的天花板,脸上被浓厚的阴影掩盖,但转瞬即逝,代之以期冀的神采,“他真的飞上天空了,对吧?”
“?”柏乐通还在试图搞清楚这句话的意图,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想起那场噩梦,“是啊,他飞上天了,他飞得比我们都高。”
“是啊,比我们都高,他一定超过了太阳。”
柏乐通要说什么,但最终决定闭上嘴,代之以二人都理解的缄默。
缄默一直维持下去,直到……
“噗哈哈哈!”突然,伏罗基塔爆发的一声欢笑打破了漫长的缄默,她站起来,走过来,靠着柏乐通坐下,柏乐通疑惑的扭头看她,但再次看到神采奕奕的双眼,里边夹杂着无限的温情,伏罗基塔轻轻揉起他的头,但没有说话,只是用发亮的温柔的眼望着他。
良久,她才莫名其妙的感叹道:“真好,真好。”然后站起身,从哪里拿出来什么香喷喷的东西。
“来吧,小子,吃点东西,咱们一起走。”
“去哪?”他刚想问,但看到那略带乞求的目光,就明白了一些事情——她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于是闭上嘴,只顾盯着食物。
因为很饿,他吃的很快,三下两下就吃掉了手头的东西。
“小子,你一直都没吃东西吗?”伏罗基塔又递给他一些吃食,调侃他,“你饿得跟头狼一样,我都怕我没准备够,你再把我给吃了。”
“噗慧地”在吞咽的间隙柏乐通回答道,他嘴里塞满了食物,但因为说话,有些小碎渣好像趁机钻进食道,“咳咳!”
“哈哈哈!别急,别急,慢慢吃,不急,吃的绝对够,没人跟你抢,慢慢吃,不着急。”伏罗基塔一边拍打柏乐通的背,一边安慰他,一边取笑他。
“嗝”
吃完了,肚子很饱,但是嘴还很馋。柏乐通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这下彻底没喽~”伏罗基塔摊开手以证明她的话,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唔…嗯。”反正也吃不下了,柏乐通克制住欲望,心里想,“反正以后还能吃。”
过了一会,吃食的欲望也就下去了。
伏罗基塔在屋里的摩托(这辆摩托停在屋里,沙发跟帐篷之间)上敲打了几下,是那段节奏,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未来的意思,但是在这屋子里敲打象征未来的旋律,不知怎么的,总感觉有些讽刺。
后座盖开了,伏罗基塔拿出来个小铁盒子。
“!”柏乐通瞪大了眼
“那是!”他没能说出后边的话。
“难道…原来…一直…它…”
他突然理解了很多事情。
“可惜这摩托坏了,不过我那辆还是好的,只能这样带上它了。”看到柏乐通惊诧的模样,伏罗基塔疑惑的问,“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已经打开过了。”
“没有…我一直没…”
“哈。”伏罗基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朝他招招手,“走吧。”
“去哪?”他第一次想起来这个问题。
“去一个地方,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们走出门,他跨上摩托后座,伏罗基塔倚着门,往屋里看了很久,也跨上去,在发动摩托前又往屋子那里看了好久,才终于发动摩托。
当时他不明白伏罗基塔这样做的意图,只当她是在数点有没有忘记什么,在不久之后他才明白。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他总是要在“之后”才能明白。
穿过幽深漫长的隧洞,跨越亘古炽热的焦土,来到不停下坠的边沿,俯瞰无垠广阔的深坑。他们下了车。
坑下是黑暗,看不到尽头,他站在边沿往下看,一股难以忍受的晕眩感搞得得他两眼一黑,要不是伏罗基塔及时拉住他,他就掉下去了。
“好险。”柏乐通自己说,他第一次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想到你还恐高啊。”
“我也没想到。”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形式看到吞噬一切的深坑。他往后退了退。
“不过它确实很深,是吧?”伏罗基塔踮起脚,好像垂直的崖壁上有什么东西一样,丝毫不担心自己可能失足落下。
“很可怕。”那么危险的姿态,而且尽管很慢,但边沿一刻不停的在朝他们袭来,柏乐通不由得伸出手想拉出她,但被她挥挥手拒绝了。
“是啊,太可怕了,深渊是这样的无边无际,而我们的世界才这么一点。”伏罗基塔站在边沿,眺望遥远的黑暗,因了粘合太阳的缘故,光从头顶往外发散,传播不了多远,湛蓝的天在可见的视域内就开始黯淡,在竭尽视力的交合处已看不到天与渊的界限,“真可悲,对吧?”伏罗基塔扭过头看了看他。
淡绿色的瞳孔在光与影的映衬下黯淡了许多。
“你去哪了?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他有不好的预感。
“没去哪,”伏罗基塔踩着边来回踱步,像个小女孩,无忧无虑的走在花坛的边沿,时不时的往花坛里一看,看到的都是绚烂的繁花,闻到的也是花朵的芳香,“不过是沿着来时的足迹,去我们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试图找到他。”
“为,”柏乐通刚问出来就后悔了,他明明知道是为什么。
“我缓不过来啊,”但话还是传到了伏罗基塔的耳中,但她没为这不理解而显露出任何不满,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回答他,听起来像是叹了口气,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因为那个他们都知道的答案:
“那可是我最爱的人啊。”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那时我还以为是我们两个不小心走丢了,我俩可不是第一次走丢了。我抱着找到他的希望寻找他,可世界找遍了都没找到,我很丧气,”伏罗基塔从边沿跳过来,漫步朝摩托走去,在那里,她的两个挚爱都安详的睡着,“于是,我敲开摩托,想吃点喝点什么换换心情,”她在摩托上敲打,摩托应声而开,她手往里探,“然后,我发现了他。”拿出来一个崭新的小铁盒。
“所以,我想起来了。”她又踩在边沿上。
“卡里亚金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伏罗基塔掀开盖子,“我亲爱的丈夫死了,我再也抱不到他了,”将盖子随手一抛,盖子往上飞,但很快就受重力的牵引,朝深渊直直落下,“我最爱的人死了,我再也吻不到他了。”她往里抓,抓出一把深灰色的尘埃,展开手,任由它随自指间划下,这时起了风,好像还嫌这不够凄惨,恶作剧般的卷起尘埃,往高高的天飞扬,她看着那片烟,眼里噙着泪花,“永远不可能了。”
柏乐通哽住了,说不出话。
伏罗基塔默不作声的掏出一把又一把,风也非常配合,一次又一次的接过尘埃,乐此不疲的抛洒。
盒子空了,风也停了。
尘烟因风留下的动力,慢悠悠的往远方飘荡。
“飞吧,飞吧,”伏罗基塔嘴里念叨着,“飞离这可悲的大地,飞到你想去的地方。”一直注视着它的飘扬它的飘落,直到它彻底淡出狭小的视界,没入静默的汪洋。
“接下来怎么办?”良久的沉默后,柏乐通忍不住发问,从她拿出卡里亚金的骨灰盒开始,他心里就一直隐约有些担忧,接下来怎么办?遥远的梦结束了,他们踏在土地上,接下来要怎么办?
“接下来?”听到这个词,伏罗基塔楞了好久,没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也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接下来?”
“这件事结束了,接下来,在这件事之后,我们怎么办?”看到伏罗基塔神志恍惚的样子,柏乐通心感不妙,连忙上前拉住她,他拉到的手冰凉。
“哈····孩子,”伏罗基塔回过神来,看着柏乐通,眼里只剩眷恋
“嗯?”柏乐通本来是低着头,现在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从未见过的无神的眼,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他知道他怕什么了,他害怕失去她。他已经失去卡里亚金了,他不想再失去她。
“我没有接下来了,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你接下来怎么办。”
“什,什么?”
“你觉得怎么样?这个家,还有跟我们在一起的时日。”不等柏乐通多做反应,伏罗基塔突然岔开话题,问他,眸中亮起些微的光,他现在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残留温度的余烬,那是点缀黑夜的落星,那是回光返照,那是将死者最后的活力。
正因如此,这亮起的火星不仅没能安抚他激动的心,反而加剧了逼迫全身战栗的恐惧。
但是瞳孔中燃起的热情,又迫使他不能保持沉寂。
“你们是我最亲近的家人,这是我最温暖的家”在恐惧跟渴求的角力中,他居然稳定心神,在心的鼓舞下作出回应
“哈哈,我就权当这是你对我们的夸奖喽。”她定了定神,热火稍稍淡下,小心翼翼的问,“那我在你心里,能够比肩那个生养你的她吗。”话语里只剩毫不掩饰的乞求。
“现在在我心里,你更像一个母亲。”在这以后,等他再怀念起那段温度时,他的心中浮现的,依旧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还是这个真实存在的她呢?
“和你聊的很开心,小家伙,你很会安慰人啊。”她勉强笑了笑,转而叹了口气,“哎····”
最终,还是说出了他最害怕,但必然要说出的话语:“可惜啊,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她已被柏乐通拉回平坦的沙地,无需再走多的步子,就拿出第二个铁盒子——那里躺着她尚未睁眼就沉沉睡去的孩子。
“我那早就成人的丈夫,高大又壮硕,只剩下一盒灰,已经被风卷走,飞扬进无边的黑暗了,而我这亲自生下来的孩子,还没有意识,就烧成了灰烬,现在被抱在我怀里。”
“我没有必要再走下去了。”
柏乐通想说些什么,但伏罗基塔已经抱着盒子往深渊迈步,他想追上去,但刚追上一步,就被因此停下的伏罗基塔阻止。
“停下吧,小子。”她盯着他,眼里只剩温柔。
这包含柔情的话语好像有掺杂着不可违抗的魔力,一听到它,他就只能后退和止步,再不能接近分毫。
“这就够了。”她笑了笑,不再回头,紧抱炽热的回忆,眺望遥远的渊空
“如果你想再为我们做些什么的话,那就继续走吧,由着自己的愿望,遵从自己的意志,继续你的人生吧。”
“毕竟,”她看向怀中的盒子,“它是我们的过去。”
“而你,我的孩子,”她回眸一笑,这笑容从此定格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你是我们的未来。”
他想说话,可喉管被悲恸阻塞,他想上前,可腿脚被愁苦牵拉。
他还想再做些挽留她的试图,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她的思绪已经定格,定格在那悠久辽远的黑暗,定格在这不停陷落的沙土。
“看啊,大地在坍塌。”伏罗基塔一动不动,看着不断奔涌的渊海向她袭来,眼里闪着异样兴奋的光。
他不敢看了,默默转过头,就这么错过她最后的颜容。等再鼓起勇气回头,却早已寻不见她的踪影。
.........
“喂,你!”刚下一去不回的单行道,柏乐通就被一个声音叫住,那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但比自己矮一些,一头暗淡的灰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肉因少有饮食而凹陷下去,令本就分明的脸骨显得更加突兀,眼珠凹陷进深广的眼眶里,眼尚很鲜亮。
“我?”
“没错,就是你,过来。”
经历了那么一番事,他十分低沉,完全没有心思跟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浪费时间,推着摩托直愣愣的走过她。
“你!停下!”见被忽视,女孩急急忙忙的跑到他前头,用身体挡住他。
“只有你回来,他们还回来吗?”
“嗯?”柏乐通停下脚步,疑惑的看过去,没听懂她的意思,“什么?”
“我是问,你口中的伏罗基塔和卡里亚金,还会回到那个‘人’房子里吗?”
这话一下子叫醒了他。柏乐通后退几步,警惕的盯着她。
“你要干什么?”
面对这危险的目光,女孩毫不退缩,继续说:“要是那屋子没人住,我就可以搬进去,我可受够了居无定所的日子了,而且是在这种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回去!哈哈哈哈哈!”仿佛这是什么惊天大笑话,女孩狂笑不止,接着恶狠狠的盯着柏乐通,尖锐的反问,“我都来这了,难道还会回去?”
“也是。”柏乐通不以为然的说,继续走,任由女孩也跟着走。
“所以,那俩人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还会呆在那里?”柏乐通被问烦了,随口抛出一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要往可恨的里边去。”
“哦?”听到这话,柏乐通饶有兴致的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就,就是明摆着的啊?”像所有对一件事习以为常的人一样,因为太过自然,所有当被问到为什么是这样的时候,女孩也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一看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啊?”
“啊?这样吗?”
“就是这样,一看就知道。”
“所以,那房子到底还有没有人住?”女孩耐心的再次问道。
“没人,他们不会回来了,我要再看那一眼,然后就再也不回来。”
“那正好,咱顺路吧,你回忆旧屋子,我参观新房子。”
“好啊。”柏乐通停下脚步,“正好我们到了。”
偌大的人挺立在他们面前。
“嗯...嗯...嗯...不错,很好!”她每看一处地方,就赞不绝口,除了那个小帐篷,她的目光一与它交汇,就难以抑制的(他怀疑她根本就没想压制)流露出嫌恶的神采。
“很好,很好。”她倚在门边,最后赞叹了一遍,又问他,“你一会就走?”
“我很快就会离开。”听到这明目张胆的催促,柏乐通不禁皱了皱眉头。
“得,那我先逛逛。”然后女孩就走了。
......
“.......”
他躺在初来的床上,盯视沉默的天花板,坐在长久睡眠的沙发,往紧闭的门看去,盼望有谁会打开,摸了摸衣架子,以为有熟悉的布料可以摩挲,又看往床,奢望能看到互相拥吻的身影,又往隔水的玻璃门看了很久,以为门会被打开,探出一个顶着湿漉漉金发的头颅,脸上还挂着令人安心的笑容。
他洗了个澡,任由水润湿乱糟糟的头发,顺着身体滑落。
他打开电视,指望看到什么有趣的节目来延长他在这里驻留的时间,但都是清一色的灰,毫无趣味可言。
他又躺下,盖上被子,闭眼,渴望在无边的黑暗里看见那个壮硕的身影朝他走来,关切的问他是不是被自己吵醒,带他看帐篷里的过去,带他去到凉爽的户外,为他揭示虚假的天空。
他坐起来,走到低矮的帐篷前,那里寄存着卡里亚金跟伏罗基塔的曾经,拉开,渴望看到那个睡的香甜的孩子。
可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谁都没来。
“……”是啊,会有什么呢?
他们带走了过去,他要带走未来。
而这是只有他的现在。
还能剩下什么呢。
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拉住门,不让它关上,又看了许久,生怕忘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曾经的一幕幕又在他眼前上演。
最后,又回到了这空荡荡的房间。
他关上门。
结束了。
他往边界走去。看到多色的光照进来,混为一色。
现在,得离开这里了。他对自己说。
他穿过屏障。看到彩色的人踏进去,变成灰色。
现在他自己在走,没有人提出建议,没有人可以跟从。
但他不想再插手了,因为他明白,从外往内走的,还可能再逃回去,但由内往外逃的,绝不会再寻回来。
这里的路没有边界,坚实无比,也没有炽热的尘沙,在霓彩的上方,所有火焰都熄敛。
不要看了,不要想那么多了。他对自己说。天还很长,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