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倒在自己怀里,生气已全部消散,血缠在身上,生自不再跳动的心脏,长自永远息止的胸膛。
他低头看,在这之前泪水已盈满眼眶,于是大滴大滴泪珠下砸,流淌在和谐安宁的脸庞,一条条皱纹舒展,滴淌至枯瘦的脖颈,再接着下滑,钻入那伤口里不见了踪形。
他抱住她,在脸扎在血里,呜呜的哭起来。
·······
“怎么,有啥事?”他第一时间想要扇开拦他的手,但在不经意的一瞥中看到那特意投来的眼神,生性多疑的他,出于对那眼光的不解和对这人的提防,停下脚步,任柏乐通一人踏入终局。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会这么干。”他投来诡计得逞的奸笑,往后退了几步,躲开挥来的拳。
“傻逼。”他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迈开步子就要追随柏乐通的步伐。
“唉唉唉,别急,现在可是有事了。”他连忙拦住他,用身子挡住去路,不让他前进分毫。
“你口中的有事就是想实打实的吃我一拳吗?”他抬手又要打,黎大山连连遮挡。
“当然不是!只是你看这四面的墙,难道就没什么诡异的地方吗?”先前他并不知这里藏着什么样的玄妙,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信口胡揪的借口罢了。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四周突然响起嘎吱嘎吱的声响,与那天扭动钥匙之后他听到的极为相似。如果我猜的不错,这正好是院长心脏停跳的刹那。
五块平凡的白石在他们眼中垂落,显露出五条幽晖难测的长廊,左边两道,右侧三条。
在这功夫,零零散散的走进来几个人,他们正在那蜿蜒的通路中游荡,听到这声响便加快脚步往朝这边奔来,看到他们眼中相同的景象。
“怎么样?看看去?”黎大山抛出邀请。
“滚,离我远点。”吉黎现在不想跟他有什么交集,一点也不想。
“哦?”黎大山故作惊诧,“你居然要放我走?”然后连忙捂嘴,好像不经意间说漏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一样。
“?”多亏那多疑的天性,吉黎意识到放任这个危险分子乱走有多么大的风险,于是不幸的落入他的圈套中,一把抓起他的手腕,低声说,“跟我走!别想动什么歪脑筋!”口吻跟个押送犯人的狱卒一样。
黎大山“不满”的啧了一声,如愿以偿的跟着他走入黑暗中。
“这样就稳当了。”他心里想。在他眼里,除了面前控制着自己的这人以外,不会再有人有勇气去推开那扇门了。
“我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
意识从混乱到清醒,嗓音也从清澈到沙哑,他收起泪水,扛起那尸体,一步一步的把自己曳向前方,一步,两步,背上十分沉重,腿脚也酥软不堪,而不管迈出多少步,那扇门还是在那里,一成不变,一动不动,既不虚与委蛇,也不退避三舍,他只是在那里,安静,沉稳,用不变的双眸注视他的到来,一如她曾做的那般。
但是只要一直在前进,只要脚步不停息,他总会到达那里。那门永远在那里,它永远会在那等他,不管历尽什么样的白辰,它总会在灯火寂暗的深夜里亮起温柔的灯光。
一步,两步,踏出脚,身子下压,另一只再跟上,三步,四步,一个踉跄,平衡之后还会继续迈步,迈离深广的黑夜,迈向明媚的彼方。
终于,他触到那门,一个失衡,将两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它身上,接着就是一声撕拉。
门被撕扯开,原来它从不可靠,原来它什么都阻挡不了,原来他什么都保护不到,它只是纸糊的屏障,会被水浸湿,会被风吹击,只是凭借远抛而模糊的光芒,才得以威慑有愿望包含的远方。当远方逼近,本态被认出,它甚至连提供依靠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彻底黯灭的黑月下,用自己的身躯燃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路走到了尽头,他抬头,自深井之底仰望上方,一道道扎在墙里的钢筋随着目光延续到上方,在不知多高的黑暗里,有一个小方块在闪着五彩斑斓的光。
·······
他要往上爬,但由黎大山先上,防止他趁机逃跑,可是他哪有什么逃跑去实施计划的必要?目标就在眼前,计划就在前方。
爬啊爬,爬啊爬,越是往上攀,铁锈味就越是浓厚,最后顶到了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空间,只有尽头。
“怎么不继续爬了?”
“没地方爬了,难道你要让我对着块铁板顶破头吗?”他敲了敲,那铁板很薄。
“对,顶。”
“哦,好吧,”虽然他正有此意,但还是抱怨了下,“恶魔都没你狠毒啊。”
“这是你活该。”
“得,是我活该了。”他说着就用劲顶,听着很薄,倒是意外的重,费了他老大劲才顶开,随着铁板的掀起,上方的土就刷拉拉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看来你也遭了报应了。”整个推起来,黎大山探出头,环顾了一下,是非常熟悉的墙角,还有紧贴墙角的大圆筒。
“哈,有意思。”
“有意思你妈,快让我上去!”吉黎终于吐尽了嘴里的土,但眼里还有,不过空不出手,非常痛苦。
“你这报应还不小。”看他那狼狈样,黎大山嘲讽道,吉黎被弄的浑身是土,紧贴板子的他反倒没怎么经受土的浇灌。
正巧有人以同样的方式从圆筒里爬出来,拉开向来紧缩的铁门的门栓,闻声绕过来。
看来起码还有人有探索地道的勇气。
吉黎揉走眼里的土粒,把土抖落了个七七八八,终于把目光投射到其他人都在看的那块铁板上,铁板这时又被放下,露出覆盖在上边的土还有那束有许多蓝花的花,可惜它的主干已经摧折,再也直不起腰。
“这是穆霖的花?”吉黎俯下身触了触,没想到她也不是真心相待他。
“没想到她还藏了这么一招,果真是不简单。”黎大山早已意识到那花的主人,同时庆幸事情没按他最开始的计划发展,有了她,反倒能带着柏乐通逃亡,想来那也是她心中期望的。
“可惜,可惜,还好,还好。”他喃喃道。
“你嘟囔什么呢?”吉黎又站起来,朝他问。
“没什么,反正有你看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他摊开手,以证明自己无害。
虽然是计划,但除了拖住他,他还真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想看看其他的门开没开吗?说不定那大门也开了。”黎大山转移掉话题,以免他意识到什么。
“·····也是,走。”吉黎拽着他胳膊就走。
每扇打不开的门都打开了,也有人走出来,他们又去看了眼对角线的那朵花,那花还完好无损,土面也没有被惊扰的迹象。
每扇门都打开了,除了那道,那最牢靠的,他们最希望打开的门。
······
那光闪耀着,向他敞开怀抱,他向上攀登,浸没在霓虹的汪洋。
但他没心思欣赏那些,他用自己剩余的力量沿着墙走,走啊走,走啊走,仿佛又是一个无比漫长。
一个弯折后又走了许久,霓虹迎上来,却没有一道射入他的眼眶,因为他全然被那门吸引,那个巨大的门栓,还有那扇更巨大的门。
他用尽全力去推那比手还大的门栓,一秒,两秒,他们僵持在那里,一个不愿放弃,一个不想屈从。
但既然是角力,总会有落败的一方,终于,一方败下阵来,而且不是他。
门栓终于被推动,从一侧被推到另一侧。
他用最后的力气去推那门。
·······
“你看!那是什么!”有人惊叫,手连同目光一起指向那最大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汇聚。
只见向来纹丝不动的门开始动摇,一点一点朝他们敞开怀抱,同时一个相比之下极其渺小的人应也渐渐出现,他两手支撑着,在门缝正中央,用仅剩些微的力气说:“你们····”
喘了口气,然后用尽气力喊出来:
“自由了!”
声音冲过来,连同他身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