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是狭长的通道，桌子在远离两边的中央，后无依靠，前无遮挡，地上是灯火的光，头顶是寂寥的暗。她正坐着，直视他的眼眸，目光疲倦，却又满含温柔。
“你来了。”她和蔼的笑了笑，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面对无邪孩童时发自内心的笑。
她确实只是个老妇人，但不普通，就在不久前，亲手了结了数不清的牲畜。
“你真的成长了好多。”她开口说，不是威胁，不是质询，不是评述，不是夸扬，只是半年时光的一闪而过，催使她无意识将心迹这般吐露，接着才回过神来，变成连声叹惋，“可惜，可惜，还不够好，还不够好。”
“什么不够好？是我们还不够好吗？”柏乐通开口，质问她的叹息。
“不，不是你们。”
她垂下眼帘，脱下血染的棕黄大衣，露出深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经受频繁的拉拽，已松弛的露出些许皱缩的皮，还有曾很饱满的胸脯，也因受了重力的牵引，下坠了许多许多。袖口经由暴力的牵拉，已经松弛的露出一些干瘪的肉，一双受长大衣遮挡的手也终于显露出来，展现干枯的本色，这双手本就不大，和十一二岁的少年的手相差无几，但有更纤细的手臂相称，手便骤然增大了几分。
肩膀不宽也不厚，与魔鬼完全没有相似之处，脖颈不长也不粗，和恶魔也丝毫没有相近之处。
见到全貌的他终于意识到，这面前的人，从来不是什么恶鬼或妖魔，从来不是什么豺狼或猛兽，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想要好好去爱孩子的老太婆。
瘦骨嶙峋的老太婆抬起眼，再度看着他，用干裂发皱的嘴发出沙哑的声响：“是这世界，是这世界还不够好。”
“世界，什么意思？”事情发展的太快，他都还没有时间消化那些信件带来的震撼，而在那事成之后的空闲，也用来悼念过去和展望将来，早将那信抛到九霄云外。
“你看过信了吧。”
“信！”经这么一点拨，他才终于想起来，惊叫道，“那些信！”
“你觉得，在我不在的时间里，我都做了什么？”
他一番疑惑，目光游离飘忽，最后定格在那血早已凝固的大衣上，那大衣早已被染的不成样子，血粘黏着，恰如梅花鹿的花斑，答案已然明了。
“我杀了很多人，很多杀死她，接下来还要杀死你们的人，可是我杀不完，我杀了很多很多，可还是杀不完，这才是原因。我不希望把你们像囚犯一样关起来，可是没有办法，墙之外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生长着想要噬咬你们的毒牙。”
“你要关我们多久？”他好奇，如果一切都从未发生，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多久。
“往后余生。”她回答，斩钉截铁，没留下一丝希望，“我还能活很久，别看我这幅样子，我能活的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长，我会亲眼看你们每一个人死去，我会亲手把你们每一个人埋葬。”
“即便在整个世界下沉之后，你们尸骨化成的黄土也不可能离开这门墙。”
“这就是你关我们的原因？就因为这糟糕透顶的世界，你就强加给我们每个人糟糕透顶的一生？”
对世界的概念，或许其他人有，或许在无尽的黑夜里，他们都做过相关的梦，但柏乐通没有，他不做那样的梦，在他眼里，那不过是跟碟碗一样的器物，对此没有认知，因此即便思虑再多，他对此也生不出任何恐惧。恰如初生的牛犊敢跟猛虎一斗。
他正对上她的眼，她第一次展露出那样的神情。枯木看待新栽的枝树，老牛看待新生的牛犊时，展露的便是这种神情：那是对旧生命的哀叹，那是对新生命的赞同，那是蝶对蛹的弃害，那是蛾对光的趋从。
“好啊，”她展露笑颜，“既然你想，那就去吧，凭借自己的意志，把所有人都拉上你的路途。”
“你愿意放我们走了？”
“不，当然不，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就像你的意志不会因我而动摇，”她走过来，蹲下身，捡起躺在柏乐通脚边的刀，那是黎大山不能践行的意志，如今要交到他手上
“！”这场面下，即便是再不灵光的脑子，也该能意识到那话语的指向，出于作为人的良善，他本能性的感觉到害怕，害怕那答案所向，害怕那死亡，害怕它将由自己亲手造下。
“来，孩子，杀人很简单的，”她把刀塞进对方颤抖的手里，轻轻握住他的手，把刀尖抵住自己的胸膛，用最温柔的语气劝说道，“就像这样，慢慢的使劲，把刀推进我的胸膛。”
“不····不·····”他想要闪躲，他想要逃避，不管事态发展到多么糟糕的地步，他都不希望夺走哪怕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黎大山也不例外，可是现在事态和缓，在有别的选择的前提下，却要让他亲手了结一个人的性命。
“没必要这样的，你没必要死的，我们总会有选择的不是吗？”
“如果不能为了自己，那为了我怎么样，就当是我的请求，就当是为了我，不要让我看到你们被恶狼撕咬的四分五裂的模样。”到了这种地步，她的语气还是不加迅速，话语还是不失温柔。
“不···不···我不能···我不能这样····”
“好啊！”她突然提高嗓门，这吓了他一大跳，“正合我意，你们永远都别想出去，你们永远都不要接触那世界！”
“我这就走，我这就去外边，锁上那道通往外边的门，你们一辈子都别想打开！”作势要起身。
“不！不！”因为焦急，他下意识的使劲，握紧了刀柄。她要的就是这个时刻，瞬间将他拥入怀中，等他回过神来，鲜血已经浸透衣袖，刀柄已经没入胸脯。
“啊！”他哽住了，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只是僵在那渐行渐冷的怀抱里，任由对方灌泽。
“看，孩子，杀人一点也不难，杀人一点也不可怕，”她拥他在怀里，说着自己最后的话，“真正可怕的是，当意识到自己拥有这样的力量的时候，心中野兽满怀恶的咆哮。”
“我，我，我杀了你·····”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中滚烫的鲜血，这狰狞的画面，似与多年前的黑夜重合。
“是啊，是啊，你杀了我，”她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用最柔软的声音进行言说，“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去到那广袤的世界里去，你会忘了我，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怔住了，一言不发，两眼发直，不知是惊诧于双手的炽热，还是震撼于这惊人的重合。难道一定要双手沾满了鲜血，才能像这样把现在与过往缝合？
“没事，会过去的，孩子，”她无奈的笑了笑，用最后的力气说，“你在这里过的很快乐，所以到了外边，也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嗯。”在大脑放空的当下，什么驱使你做出这样的允诺？
“很好，很好·····”她知道，那是再可笑不过的期许，她明白，那是再虚假不过的允诺，但是这已是生命的末路，她愿意抱着这样的美好，放心的沉入死沫。
她笑了笑，安详的合上眼，呼出最后一口气，将生命尽数交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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