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看向陈淑:“陈姑娘三年前,在东海救过我一家人。那年海溢,糜氏盐场塌了,埋了七十多个盐工。是陈姑娘带人挖了三天,我老婆孩子才从盐泥里爬出来。”他咧开干裂的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那时才十二岁,抱着我女儿,喂她姜糖水。”
陈淑垂着眼,继续敷药。她的手指很稳,哪怕是在给那个肩伤最重的兵士刮去腐肉时。腐肉落在陶盆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水姜辛辣的气息混着血腥,在暗室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姑娘,”刀疤脸忽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给兄弟们指条活路。”
陈淑不答,只看向诸葛亮。
少年沉默。他看见暗室角落里堆着些东西:几个水囊、半袋炒粟、还有——他瞳孔微缩——三张弩。不是丹阳兵的轻弩,而是幽州军用的三石强弩,弩机处刻着“田”字。
是田豫部的装备。
“你们劫了幽州军的辎重队?”
“是报仇!”一个年轻兵士激动地要站起,被刀疤脸按住。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眼里燃着野火:“他们杀我们的人,我们就不能——”
“能。”诸葛亮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从怀中取出那袋“娘姜”,倒出几块,在泥地上摆开。嫩姜在幽绿萤石光下,泛着玉般的润泽。
“这是下邳水姜,三年一收,价同黄金。”他指向其中最大的一块,“刘备想要。但他不能明抢,因为徐州人信这个——信陈家的姜能驱邪治病,信这姜窖是沂水龙王爷的赐福。”
又指向较小的几块:“糜氏有盐,曹氏有粮,诸葛氏有书。我们这些世族,就像这些姜块,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根须。”他拾起那块“北姜”,紫褐粗粝,“而刘备,是外来姜。他要在这片地里长下去,就得要么把我们拔了,要么……”
他将北姜与水姜并置,浇上一点水囊里的水。
“要么,让我们和他长成一棵。”
暗室寂静,只听见伤者粗重的呼吸。陈淑忽然笑了,笑声在窖中轻轻回荡,竟有几分像她父亲。
“孔明,”她说,“你还没说,那棵长成的姜,该是什么滋味?”
诸葛亮看向那七双眼睛。那是困兽的眼睛,绝望的、愤怒的、但深处还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徐州人称之为“犟”,像老姜的根,任你怎么挖,总有一点深扎在土里,来年又冒出芽来。
“我不知道。”少年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姜要长得好,地底下得有蚯蚓松土。”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淑,最后指向那七个人:
“我们现在,就是地底下的蚯蚓。”
四、姜计
离开姜窖已是深夜。沂水在月光下如一条银鳞巨蟒,缓缓游过沉睡的徐土。对岸,彭城方向的夜空微微泛红——那是刘备新设的“匠营”夜工不熄的炉火。
陈淑送诸葛亮至渡口。摆渡的老翁蜷在船头打盹,蓑衣上凝着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