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领队:“???”
陈领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五枝点头,语气笃定:“我想要一把枪,怎么才能弄到?”
陈领队:“你问我?这世道,手里有枪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再不然就是抢来的。明白了?”
叶五枝摇头:“不太明白。”
陈领队朝角落招招手,“来来来,我跟你说清楚。”
他压低声音:“叶姑娘,你是头回出远门吧?外头刀光剑影的,你要真想弄把枪防身,我找商队的人送你回去还来得及。”
叶五枝:“为什么?”
陈领队一摊手:“实话跟你说吧,当初捎上你,一来你银子给得足,二来你腰里那两把剑值不少钱。我猜你家底不薄,一个人头回出来闯。这年头没点真本事,出门不掉层皮回不来。枪这东西,明面上不许卖。真有枪的,不是军阀就是豪强,普通人能揣把刀护身都算家境不错了。你要是怕,我托人送你回家。我陈亥生上头也不是没人。”
叶五枝听完,抬眼看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顾虑。你有你的顾虑,我有我的想法。”
陈领队:“那你到底怎么想?”
叶五枝:“我不回去。大师兄说,有恩必报,仇不一定非报不可,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我已经动念了,我要消念。”
陈领队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要……去剿匪?”
叶五枝:“是联合官府剿匪。”
陈领队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肩膀:“孩子,我教你个活下来的道理,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死吗?”
叶五枝:“……他们只图钱。”
陈领队:“图钱和要命不冲突。我方才说了,有枪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再不然就是抢的。还记得?”
叶五枝脸色一变,看向他:“他们是......”
陈亥生:“和官府有勾连。打仗是能发财,可谁能回回打赢?打了败仗,没了军饷怎么办?”
叶五枝:“明抢会失民心,所以要养一伙人替官府干脏活……”
她真没想到,这里的官府竟烂成这样。她们那儿,所有人都得守律法。下山那会儿,她还信师傅说的“江湖快意恩仇”,后来打了人,不给保证金就得蹲大牢,再严重点直接流放。
她突然想到三七道,背后会不会也是官府在操弄?
算了,反正也不在原世了。就算是,等她回去,也一样要一个一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可还是有人死了。”叶五枝低声说,“难道就真拿他们没办法?”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这世道在打仗,仗不停,这摊烂账就翻不过去。剿了一伙,自有下一伙冒出来。
陈亥生见她沉默,左右看看,又凑近些,压低嗓音:
“办法倒不是没有,你听说过革命吗?”
叶五枝:“革命?”
陈亥生吐出那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角的影子听了去。
叶五枝皱了皱眉:“革命?”
“小声点。”陈亥生扯了扯她袖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这世道烂到根子上了,官府是官府的匪,匪是匪的官,老百姓夹在中间两头挨刀。你想着剿匪,剿不完的,但你听过北边有一伙人吗?不穿军装,不打老百姓,专打土豪劣绅,分田地给穷人。他们说自己是工农的队伍,叫苏维埃。”
叶五枝愣住:“苏维埃?和土匪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陈亥生说,“土匪抢钱要命,那伙人来了先帮老乡挑水劈柴,借了东西写条子还。我有个同僚去年走货路过赣南,亲眼见过一个村子被白军烧了,那伙人进去帮着盖房子,自己喝稀粥,把干粮省给孩子。他说走南闯北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叶五枝听得出神:“他们是官府的人?”
“官府?官府恨不得杀光他们。”陈亥生冷笑,“他们打的就是官府。你方才说联合官府剿匪,可你想过没有,这世道的匪,一半是官府养的,另一半是官府逼出来的。”
叶五枝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世界,律法森严,人人守规矩。可这里没有规矩,或者说,规矩就是枪杆子说了算。她一直以为剿匪是正道,可如果匪本身就是官府的影子......
“那苏维埃……”她开口,“他们拿什么打?有枪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权,他们有什么?”
“有人心。”陈亥生说,“穷人听说他们来了,连夜送粮送鞋,年轻人扛着锄头去参军。他们不靠钱,不靠权,靠的是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人。赣南那边,好些村子都挂上了红旗,自己分了田,自己管自己。”
叶五枝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他们能结束这场仗?”
陈亥生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但他们打的是另一个天下,一个没有军阀、没有土匪、没有官府骑在老百姓头上的天下。”
叶五枝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们在哪儿?”
“往赣南走。”陈亥生说,“但路不好走,到处是关卡、白军、民团。”
“我大师兄说过,”叶五枝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路对了,再远也不怕。”
陈亥生望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行,我帮你安排一段路。过了前面那个镇子,有个姓周的货郎往赣南走,你跟着他。”
他顿了顿,又说:“枪的事你别想了。到了那边,你会找到该用的东西。”
叶五枝点头,把腰间的剑解下来一把递过去:“这个当路费。”
陈亥生推了回去:“留着吧。赣南山里不比城里,剑比银子好使。”
第二天,叶五枝买了些干粮跟着姓周的货郎走了。
头几天还在白区,路上净是荒的,走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碰见人的时候对方也跟没看见他俩似的,埋头走自己的,肩膀端着。小孩倒是看,盯着叶五枝腰上的剑看,然后被大人一把拽走,拽得踉踉跄跄。
周货郎不说话,叶五枝也不说。饿了啃干饼子,渴了路边找水沟,天黑了找破庙,或者跟人家柴房商量借一宿。有一回借宿的人家收了他们几个铜板,给了两碗糠粥,碗是豁了口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子。
过了界碑进江西地界,路两边开始有田了,但田也瘦,地里头长的东西稀稀拉拉的。不一样的是地里有人。有个老头蹲在田埂上拔草,看见他们走过来没躲,还蹲在那儿继续拔。等叶五枝走到跟前了,老头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又蹲下去拔草。叶五枝注意到他拔的是稗子,手边放着一把拔下来的草,整整齐齐码着。
周货郎从怀里掏了块干饼放在田埂上,没说话,继续走。叶五枝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拿起饼看了看,塞进怀里,蹲下去拔草。
后来经过一个镇子,镇口的木架子歪着,上头插了条红布,褪得发白了,还在风里飘。街上没什么人,只一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走,后头跟了两个光脚小孩,也不闹,就那么跟着。卖豆腐的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最后停下来,把担子放下,拿了两块碎豆腐递给小孩。小孩接了,蹲在路边吃,用手捧着,吃得满脸都是。
卖豆腐的挑起担子继续走,路过叶五枝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也没笑。
叶五枝看那俩孩子,衣裳全是补丁,膝盖那块补了三层,但吃豆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周货郎喊了她一声,叶五枝连忙跟上去。
后来又走了一阵,山道上了又下,下了又上。
路上碰见挑担子的人多了起来,有的挑粮,有的挑盐,担子压得人直不起腰,但步子都不慢。碰见周货郎就喊一声“老周回来了”,周货郎点点头,有时候停下说两句话,叶五枝站在旁边听,听见的是“前边缺粮”“南边的村子被烧了”“人没事,撤出来了”。那些话轻飘飘的,像怕被谁听了去。
有一回在岔路口歇脚,一个挑盐的汉子也蹲下来,把担子靠在路边石头上。
他看了看叶五枝的剑,问周货郎:“带来的?”周货郎说:“路上捡的。”
那汉子嗯了一声,从担子上解下水壶递给叶五枝:“喝一口。”
叶五枝接过来喝了,水有点咸。
那汉子说:“盐挑多了,壶里头有点咸,将就喝。”
叶五枝把壶还给他,他说了句“到了就好了”,然后挑起担子往左边那条路上走了。
天黑前到了一个村子,不大,屋子都矮趴趴的,土墙有的垮了半边也没修。村口一块歪歪扭扭的黑板,上头用白粉笔写着字。叶五枝走近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不得字。
学堂十几年,归来仍是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