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闹哄哄的,满屋子都是药味和血腥气。坐堂的大夫忙得脚不沾地,看见这一群血糊糊的人进来,只皱了皱眉,就让伙计把重伤的先抬到后院去。
商队里伤了五个,最重的是那个被打了腿的婆娘,枪子从腿肚里穿过去,没伤着骨头,但血淌了半条裤腿,人已经半昏了。
婆娘的男人蹲在门边,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句话也不说,手里攥着块不知从哪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也全是血。
叶五枝也受了伤,膝盖磕破了,肩胛骨被枪管戳过的地方隐隐发疼,还有后颈——她伸手摸了一下,五个指印火辣辣地凸着,像被马蜂蜇了一排。但都是皮肉伤,大夫连看都没顾上看她一眼。
叶五枝便自己找了条凳子,靠墙坐了。
一个年轻的药铺伙计端着铜盆从她跟前匆匆走过,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淡红色。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看了她一眼,问:“姑娘,你伤在哪儿了?”
“不重,”叶五枝说,“给我点伤药就成。”
伙计看看她后颈,倒抽了口气:“这还不重?都紫了。你先等着,我忙完这阵给你拿瓶跌打酒。”
叶五枝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伙计又看了她一眼,大约觉得这姑娘生得好看却沉默得厉害,没再多问,端着盆往后院去了。
叶五枝靠在那儿,看这些人忙。
一直到天黑尽了,医馆里才慢慢静下来。大夫开方子开得手都抖了,药铺伙计把后院的几张草席抱出来铺在地上,对叶五枝说:“你们今晚先在这儿凑合一夜,大夫说那几个重伤的不能挪,得观察观察。”
叶五枝嗯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跌打酒。那伙计又小声道:“大夫说,诊金和药钱——”他看了屋里一圈,没把话说完。
商队的领队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肩膀中了一枪,万幸没伤到筋骨。
他坐在靠墙的一条破凳上,脸色蜡黄,但仍撑着没躺着。
听见药铺伙计说话,陈领队慢慢地开了口:“小兄弟放心,不会短了你们的。我们这是跑商队的,银钱还有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药铺伙计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大夫让我问——”
“拿着。”陈领队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伙计捧着沉甸甸的布包,说不出话,半晌才点了点头,转身去柜上记账了。
陈领队叹了口气,慢慢靠回墙上。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叶五枝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
叶五枝没看他。她低头把跌打酒倒在手心里,去揉自己后颈的伤。揉了一下就嘶了一声,那疼钻进去,像有人拿针从后脑勺往下扎。
她咬着牙又揉了一下,痛得耳根发麻,但紧跟着涌上来的是一股热辣辣的感觉,她分不清那是药的效力还是自己的皮肉在抗议。
“叶姑娘。”陈领队忽然开口。
叶五枝停下手,抬眼看他。
“今天在路上的时候,我看见你动了。”陈领队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你拽了那响马的马镫。”
叶五枝没说话。
“你胆子太大了。”陈领队看着她,眼神有几分复杂,“我喊‘跑’的时候,别人都跑了,就你站在路中间。你一个小姑娘,不该去招惹他们。”
“我不招惹他们,”叶五枝低声说,“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陈领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别过头去,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夜一点点地静下来。医馆的油灯烧到后半夜,火苗跳了几跳,灭了。剩一盏小灯挂在柜边,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把药柜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五枝躺在草席上,后颈贴着冰凉的土墙,药的辛辣味从鼻子里钻进来。
她睁着眼看屋顶的横梁,看梁上结着的蛛网,看那只蜘蛛慢吞吞地爬。
她想起刀疤汉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她慢慢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的玉牌,是清瀞宗的信物。她来异世之时,身上除了衣物和碎银,就只带了这一件东西。她不敢挂在脖子上,只能贴身藏在最深处。
玉牌温温地贴着她的皮肤,像小满最后手指下那一片被太阳晒热了的土。
叶五枝把玉牌握在掌心里,死死地攥住。
师兄说,有恩必偿,有仇不一定报。
可师傅也说过,江湖可以快意恩仇。
有些仇,已经算不清了。
原以为换个世界,能好好活。原来天下的路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杀,有杀的地方就有苦。
她有剑有武功,不对上枪有一战之力,可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叶五枝翻了个身,后颈磨在席上,疼得她后背绷了一下。她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
门外有风,从门缝里漏进来。
叶五枝听见谁在低声哭,断断续续的,夹着几句听不懂的方言。她听了一会儿,那哭声没了。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人走了。
叶五枝也没再动。
天快亮时,她起来了。
医馆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药味淡了些,倒多了股霉草席味。她轻手轻脚地绕过那些躺着的人,走到后院。
院子里养着一排药草,她叫不上名字,叶子上凝着露水,在晨光里一颗一颗地亮。
叶五枝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脸,洗了手。水凉得刺骨。
叶五枝把手抬高,对着天光看。十根手指,有被马缰勒出来的红痕,有被石头划出来的小口子,还有被擒拿时扭得发僵的骨节。
叶五枝慢慢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手指在晨风里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累。
叶五枝回到前堂时,天已经大亮了。陈领队不在屋里,几个轻伤的脚夫靠墙坐着,面色灰败,谁也没说话。
药铺伙计正在给婆娘换药,婆娘半睁着眼,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孩子在她怀里睡熟了,小脸皱成一团。
门吱呀一响,陈领队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上盖着块粗布。他左肩吊着布带,走路不太稳,跨门槛时踉跄了一下,门口的伙计赶紧上去扶他。
“没事。”陈领队摆摆手,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粗布,里面是馒头和稀粥,还热着,白气直往上冒,“都吃一口吧。天大的事,肚子不能空着。”
几个脚夫闷不作声地凑过来,一人拿了一个馒头,蹲在墙边慢慢嚼。
陈领队端了一碗粥给婆娘,婆娘摇头,陈领队便放在她旁边,说:“不为自己,也为孩子。”婆娘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陈领队又走过来,递给叶五枝一个馒头。叶五枝接过来,馒头还烫手,她掰成两半,里面没有馅,就是实心的面,热烘烘的麦香扑进鼻子里。
叶五枝小口咬了一下,面有些硬,但比她路上啃的干粮好多了。
陈领队也拿了个馒头,在叶五枝旁边蹲下,吃了几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说:“对了,我刚才买馒头的时候,听人说北门那边在招兵。”
几个脚夫都停了嘴,抬头看他。老周嘴里的馒头咽到一半,梗着脖子问:“招什么兵?”
“说是民团,打山匪的。”陈领队嚼着馒头,含糊道,“管吃管住,去了就发枪。买馒头的铺子老板说,他小儿子想去,被他婆娘拿着擀面杖撵出去三条街。”
老周嗤了一声:“该。好端端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阿贵也接话:“那枪是白拿的?拿了就得拿命抵。我表兄前年被拉去县里民团,到现在连张纸都没捎回来,我婶子眼都快哭瞎了。”
陈领队没接话,低头喝了两口粥。
叶五枝一直没说话。捏着那半个馒头,眼睛看着地上,忽然问:“在哪个门?”
陈领队一愣:“什么?”
“招兵的地方,”叶五枝说,“北门?”
陈领队看着她,慢慢放下碗:“叶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五枝没回答。
陈领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劝:“那地方不是姑娘家去的。再说民团招人,从来也没听说过要女的。”
叶五枝低头咬了一口馒头,不说话了。
吃完早饭,叶五枝跟陈领队说了声,便出了医馆。
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她沿着街往北走,两边是些商铺、茶馆、米行,还有些摆摊卖菜的。
已是晌午,日头白晃晃地照着,街上行人稀稀疏疏。几个挑担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打盹,狗都躲在阴影里吐着舌头。
北城门根下,果然也贴着张告示。
叶五枝走近了,见纸上写着府衙因“北境匪患日炽,为护黎民”,特招募民团乡勇,管吃管住,入伍即发枪械。纸已起了毛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告示旁边摆着张破条桌,桌后歪着两个穿旧军服的人。
一个靠着城墙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另一个用草棍剔牙,百无聊赖地扫着街面。
桌上放着一本黄皮名册,摊开着,上面稀稀拉拉写了几行字,按着几个红手印。
旁边靠着一杆老旧的步枪,枪托上的漆掉得露出木头本色,枪口那截铁管倒是擦得锃亮。
叶五枝在告示前站住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没走,站在那儿,离那张条桌有十来步远。
那个剔牙的兵看见了她,草棍从嘴里抽出来,皱了皱眉:“姑娘,找人啊?”
叶五枝说:“我报名。”
那兵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乐了,回头推了一把打瞌睡的同伙:“老赵,醒醒,有姑娘来报名当兵。”
那个叫老赵的兵掀开帽子,眯缝着眼看她,像没睡醒似的:“报什么名?”
“不知道,你自己听她说。”
老赵坐直身子,抓了抓后脑勺,看着叶五枝,有些哭笑不得:“姑娘,这是民团,招壮丁的,不是招女兵。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是民团。”叶五枝说,“告示上写了,管吃住,发枪。”
“那是给男人的。”老赵摆摆手,“你是哪家的姑娘?你爹妈知道吗?赶紧回去吧,这儿真不收女的。”
叶五枝没动:“我力气不输男的。”
老赵啧了一声:“这不是力气的事。上阵打仗,你一个女娃娃,吃住都跟一帮大老爷们挤着,怎么弄?再说那枪也不是给你拿着耍的,那是要人命的东西。”
旁边剔牙的兵也笑:“就是。小娘子想拿枪,不如找个拿枪的嫁了,还省得自己扛。”
叶五枝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日头晒得她后颈发烫,昨夜抹的跌打酒混着汗,辣得那一块皮肉像被火烤着。
老赵见她还不走,从凳子上站起来,挥手驱赶:“走走走,别耽误公事。你家里有兄弟叔伯,叫他们来还差不多。”
叶五枝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几个后生从她身边经过,远远望一眼那告示,脚下不停地走了。
一个推车的老汉路过招兵桌前时,还故意把车往路边拐了拐,绕开了走。
叶五枝走了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兵又坐了回去,继续剔牙。告示在风里翻着边,哗啦哗啦地响。桌上那杆枪,静静地靠在桌腿边,枪口的铁管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像在看她。
叶五枝转身,继续走。
回到医馆,陈领队见她脸色不好,没多问。叶五枝到后院打水洗手,水很凉,她慢慢搓着手指,把指缝里的灰都洗掉。
叶五枝抬头望了望北边,城墙外是灰蒙蒙的天,几缕云丝像被撕开的棉絮,懒懒地挂在半空。更远处,山影起伏,沉在薄薄的烟气里,看不太清。
叶五枝把水泼了,转身回屋。
当人生陷入困境,请静下心来聆听别人的建议。
队伍里有智慧有阅历的莫过于陈领队。
“陈队。我想问你一点事情。”叶五枝叫住陈领队开口道。
陈领队:“你说。”
叶五枝:“我想要一把枪,怎么才...”1
蹲蹲,太好看啦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