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承带人悻悻离开青屿的那一日,海面风平浪静,可他心底的算计从未停下。
当众硬碰硬没能占到便宜,全村人抱团守护彼此,武力威逼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他冷静下来,放弃了上门胁迫的粗暴手段,打算换一套更加隐蔽的法子。
他暗中联系了常年和青屿渔民打交道的中间商吴老板。此人常年往来海岛与城镇之间,表面忠厚和善,骨子里贪利善变,平日里靠着收购渔货赚取差价,对渔村的销路软肋一清二楚。
一间临河的茶室里,昏暗的灯光映着沈厉承冷沉沉的侧脸。
“我不要打打杀杀。”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断掉他们的出路,比威胁恐吓更管用。”
“你先开出高出往常两成的价钱,向村民许诺长期收购所有渔获,让所有人安心把海货全部交给你。等他们彻底依赖上你,找不到别的买家,再骤然压价,狠狠拿捏他们。”
吴老板眼睛一亮,又有几分迟疑:“若是村民察觉,不再把鱼卖给我怎么办?”
沈厉承端起茶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放心,我会封锁城里其余收购渠道。外面的客商全部收到我的叮嘱,一律不再接手青屿的渔获。到了那时,他们除了你,别无选择。”
重金摆在眼前,诱惑难以抵挡。吴老板当即点头应下,领了吩咐,几天后便坐着小船,慢悠悠登上了青屿码头。
清晨的码头格外热闹。
天刚蒙蒙亮,一艘艘渔船陆续归岸,渔网里银光闪闪的鱼虾活蹦乱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水咸腥。
张叔、周伯和一众渔民正忙着分拣渔获,商讨今年的销路。吴老板笑容满面走上前,主动和众人寒暄,开出优厚的收购价格,承诺常年稳定收货,现款结算,绝不拖欠。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渔村。
不少渔民心里一动。往年销路飘忽不定,遇上淡季,再好的渔货也只能低价贱卖,甚至放至腐烂。如今有人主动上门高价包收,实在难得。
一部分人动了心,打算长期和吴老板合作。但林阿婆阅历深厚,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私下拉住尹秋哲低声提醒:“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突如其来的高价收购,未必是好事,多留个心眼。”
尹秋哲深以为然,却没有立刻当众出言阻拦。眼下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劝阻,反而容易引起邻里之间的隔阂。
白若熙每日依旧会带上野花去往苏晚的坟前静坐。海风掠过坟头青草,她常常回想神秘人离开前留下的话,心中隐隐预感,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陆屿渐渐走出长久的消沉,不再整日独自发呆。身体彻底痊愈之后,他时常跟着尹秋哲出海捕鱼,跟着邻里打理渔网,主动分担农活。经历生死与离别,曾经热烈跳脱的少年褪去浮躁,变得沉稳内敛,待人温和,遇事懂得深思熟虑。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苏晚临终的模样总会浮现在脑海,绵长的愧疚始终萦绕不散。
温叙言依旧保持往日的节奏,闲暇之时整理旧书卷,分给岛上孩童,有人病痛便出手诊治。小温念跟着他奔走在街巷之间,渐渐熟悉了岛上每一户人家。渔女阿棠闲暇时依旧采摘野花送到苏晚墓前,偶尔和白若熙坐在一起闲聊,提起故人,总会一阵默然伤感。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最初几日,吴老板信守承诺,按约定高价收走渔获,爽快结账,赢得不少渔民的信任。越来越多的村民把捕捞所得全部托付给他,不再四处寻找其他客商。
等到所有人渐渐放下戒备,城里其余收购商也全部断绝了和青屿的往来,布下的罗网彻底收紧。
这一日清晨,码头一如往常热闹,渔民们满载而归,等候吴老板前来收货。
可吴老板到场之后,脸色陡然一变。他环视堆积如山的渔获,连连摇头,以海鲜品相参差不齐、近期城里行情大跌为借口,临时大幅压低收购价,报价还不到当初许诺的一半。
“现在市面行情变差,我只能给到这个价钱,愿意卖我就收下,不愿意,恕我不能接手。”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在众人头顶。
渔民们瞬间哗然。
周伯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怒气:“当初明明说好的价格,我们推掉别的出路,一心等着你收购,如今临时变卦,太过欺人!”
张叔攥紧粗糙的手掌,满心愤懑。大家起早贪黑出海,迎着风浪辛苦劳作,若是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出手,一季的辛劳几乎白费。
一部分渔民进退两难。
渔货难以长时间存放,一旦耽搁,很快就会变质腐烂。若是不卖,辛苦捕捞的鱼虾只能白白坏掉;低价出手,数月血汗付诸东流。人群之中,争执与焦虑悄然蔓延,邻里之间生出分歧。
消息很快传到尹秋哲和陆屿耳中,两人匆匆赶到码头。
看着纷乱嘈杂的人群,看着吴老板故作无奈、实则胸有成竹的模样,陆屿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这不是简单的行情波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背后必定是不甘心落败的沈厉承在暗中操纵。
尹秋哲冷静地环顾众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先不要慌乱,更不要仓促贱卖渔货。就算销路暂时受阻,我们也不能任人拿捏。”
可难题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城外所有客商全部闭门拒收,新鲜鱼虾存放时间极短,拖延不起。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温叙言带着温念赶到码头。他静静听完事情经过,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我早年外出游历之时,结识过邻县几位经营干货商行的友人。鲜鱼不易久存,若是把一部分渔货加工成海产干货,方便存放,也能拓宽销路。我可以写信联络那边的客商。”
一句话,拨开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白若熙也轻声提出想法:“我们可以全村同心,分出人手晾晒加工海货,一部分做成干货外销,剩下的少量鲜货,由几人结伴乘船,亲自送往更远的集镇售卖,不必完全依靠中间商。”
吴老板脸色一变,没想到这群渔民没有自乱阵脚,反而迅速想出应对之策。他急忙出言劝阻,不断夸大路途遥远、外出售卖风险极大,试图动摇众人的决心。
陆屿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澄澈坚定,直视吴老板。
“圈套我们已经看清了。有人暗中出钱收买你,想借着销路逼迫渔村妥协。你回去转告幕后之人,靠算计和胁迫得来的胜利不算本事。”
“青屿人可以吃苦,可以清贫,但是绝不会任人摆布。”
人群里,阿棠、林阿婆和一众邻里纷纷点头附和。焦虑慢慢散去,涣散的心再次凝聚在一起。
吴老板见计谋即将落空,不敢多做纠缠,悻悻离开了码头,匆匆派人向沈厉承传回消息。
远处海面之上,云层缓缓堆积,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第一次商业算计被众人合力化解,可沈厉承不会就此收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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