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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章

漫步与繁华

苏晚离去后的这几日,青屿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海风依旧朝夕往复,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可整座渔村的烟火气,淡了整整一截。

村里人说话都下意识放轻音量,走路步伐放缓,连孩童嬉闹的笑声都少了许多。谁心里都清楚,那个永远温柔、永远随叫随到、永远默默帮衬所有人的姑娘,真的不在了。

白若熙每隔一日,便会带上一束海边的小白花,去苏晚的坟前坐坐。

泥土新翻,草色初青,碑前干净空旷。她坐在微凉的草地上,会跟她说说话,讲家里的琐事,讲尹秋哲今日出海的渔获,讲岛上的天气阴晴。

短短时日的闺蜜情,是她婚后清贫安稳日子里,最意外、最温暖的光。

光灭了,心底空落落的缺口,怎么都填不满。

尹秋哲每每都默默陪在她身后,不言不语,只替她挡风,替她撑伞。他性子沉稳,向来懂得藏情绪,可眼底沉淀的愧疚与惋惜,从未散去。

他欠苏晚一份恩情,欠陆屿一场安稳。

若不是他当初招惹沈厉承,若不是那场强权逼迫,苏晚不必为了护他、护陆屿、护整座小岛,走到献祭性命的地步。

陆屿的状态,更是彻底变了。

术后恢复得极好,温叙言的判断从无差错,换肾手术彻底根除了他经年累月的脏腑寒毒,曾经纠缠他一年之久的病痛、乏力、隐痛,尽数消散。

他终于变回了健康的身子。

可他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热烈张扬、爱笑爱闹的少年。

一年前的陆屿,是岛上最鲜活的存在。晨起赶海、午后追浪,跟在尹秋哲身后疯跑,跟邻里孩童打趣嬉闹,性子开朗,眉眼明媚,浑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朝气。

是那场连绵暴雨,寒毒入腑,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

从最初偶尔的疲惫畏寒,到日渐沉默隐忍,再到后期彻夜难眠、身形消瘦、脏器衰竭。病痛一点点磨掉他所有锋芒与活泼,让他学会隐忍、学会独处、学会把所有难受藏得严严实实。

而如今,病痛彻底剥离,留下的却是一辈子抹不去的心理枷锁。

他每一次平稳的呼吸、每一次轻盈的迈步、每一次安稳的心跳,都时刻提醒他——

你这条命,是苏晚用命换的。

这份清醒的亏欠,比病痛更磨人,日夜扎根心底,寸寸噬心。

他常常一个人静坐半晌,望着海面发呆,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叙言时常会过来帮他复诊,把脉观察恢复状态。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干净的模样,闲时整理书卷、装订旧册,把书籍分发给岛上家境贫寒、无书可读的孩子,低调平和,藏锋守拙。

无人知晓他年少游历拜师学医,身怀高超医术。他从不张扬本事,只在邻里病痛、旁人危难之时,默默出手相助。

看着日渐沉默的陆屿,温叙言偶尔会轻声劝慰几句。

“身体已无大碍,余生绵长,该好好活着。”

可他知道,有些心结,医术解不了,旁人劝不动。

唯自渡,方能安生。

小温念每日跟着师父往返卫生室,乖巧懂事,看见陆屿总会轻声问好,小心翼翼,不敢吵闹,小小的人也懂得,岛上如今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悲伤。

渔女阿棠闲暇之余,常会带着晒干的野花过来,悄悄放在苏晚坟前。

陈婆婆腿脚不便,每日在家对着窗外的方向,轻声念叨几句苏晚的好,心底满是感恩与遗憾。

补网的张叔、出海的周伯,一众渔民长辈,也时常唏嘘感叹。

好好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一辈子没享过福,没争过利,没爱过喧嚣,最后却落得为爱舍命、静默长眠的结局。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伴着绵长的怀念,缓缓归于平静。

可外界的风雨,从来不会善待清贫安稳的普通人。

午后的码头,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打破了渔村多日的宁静。

数辆黑色豪车整齐停靠岸边,车轮碾过渔村朴素的青石路,格格不入的奢华冷硬,瞬间压得整片海域氛围骤冷。

沈厉承来了。

那日他登岛受辱,被尹秋哲打伤,颜面尽失,又被苏晚的人脉强行压制,满腹戾气无处宣泄。

他从不是会吃闷亏的人。

这些天,他冷眼旁观青屿的动静,查清了所有始末。

知晓苏晚离世、全岛沉悲,知晓尹秋哲夫妇心绪低落,知晓陆屿术后体虚、心神不稳。

这是整座青屿,最脆弱、最无还手之力的时候。

他要趁人之危,踏碎这里的安稳,讨回他所谓的尊严。

保镖开路,黑衣林立,气场凛冽霸道。沈厉承身着矜贵黑衣,缓步走在最前,眉眼阴鸷,唇角含着一抹凉薄的冷笑,目光扫过朴素低矮的渔家屋舍,满眼皆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在他眼里,这群靠海吃饭、清贫度日的渔民,蝼蚁而已。

当日他一时大意被伤,已是毕生奇耻大辱,今日归来,他要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一行人径直走向尹秋哲与白若熙的小院,脚步强势,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邻里最先发现动静的是门口晒渔干的张叔,一见这阵仗,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阻拦。

“你们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

沈厉承连余光都懒得给他,淡淡抬手,身后保镖直接上前隔开。

“无关之人,滚开。”

冰冷的两个字,带着权势碾压的傲慢。

屋内的尹秋哲闻声而出,第一时间将白若熙护在身后,眼神瞬间沉冷。

他早已料到沈厉承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挑在这样人人悲痛未平的时刻,上门寻衅。

沈厉承站在院中央,环视一圈朴素小院,目光最终落向白若熙,语气带着肆意的胁迫与玩味。

“尹秋哲,我给过你体面,是你不识抬举。”

“当日伤我之仇,我可以不计较。”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唇角勾起冷戾弧度,字字逼人。

“明日随我回市区老宅,替我打理老宅琐事一月。事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我永不踏足青屿,不找你们任何人麻烦。”

“不去。”

“我即刻封停你们所有渔获外销渠道,起诉你故意伤人,让你坐牢、让你们全家在岛上彻底无法立足。”

一语落下,全场窒息。

青屿渔民世代靠海吃海,渔获是所有人唯一的生计。

封了销路,等于断了全村人的活路。

尹秋哲眼底怒意翻涌,身形挺拔如松,护着身后妻子,声音铮铮有力:

“你休想动她分毫。”

就在双方对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瘦却沉稳的身影,从人群里缓步走出。

是陆屿。

他大病初愈,身形尚显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可往日躲闪、沉默、怯懦的姿态,彻底不见。

风吹起他衣角,少年眼底沉寂多日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再是年少肆意的轻狂,而是负重前行、浴火而立的坚定。

从前,他体弱多病、心事内敛,遇事总习惯性躲在兄弟身后,不愿添麻烦、惹风波。

可现在他清清楚楚明白——

他这条命,是苏晚换的。

苏晚拼尽一切护住的人、守住的安稳、爱着的山海,他没有资格再退缩。

陆屿抬眼,直面强势霸道的沈厉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恩怨是你挑起的,麻烦是你招来的。”

“你要追责,要报复,冲我来。”

“秋哲哥护家没错,我替他扛。”

他向前一步,挡在尹秋哲身前,以一己单薄之躯,硬生生顶住整片强权风雨。

身后,村民闻声尽数聚拢而来。

阿棠带着一众渔家姑娘快步站在最前,眼神倔强不服。

陈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挺立院前,怒目直视来人。

周伯、张叔一众渔民齐齐上前,并肩而立,身形质朴,却气势铮铮。

林阿婆站在人群中央,眼底含泪,身姿却无比坚定。

温叙言带着温念缓步走来,立于一侧,温润眉目覆上一层清冷凛然,无声站队。

一瞬间,全村一心,众志成城。

清贫渔村无富贵、无权势,可他们有骨、有义、有恩、有情。

苏晚用命护住的人间安稳,他们拼死,绝不许外人践踏半分。

风雨彻底对峙,前路悬念暗藏。

可这一刻,沉寂多日的青屿,因少年立心,因众人并肩,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