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

落日熔金，漫天橘红的晚霞平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揉碎了一整片温柔暮色。

林阿婆的小院浸在暖光里，草木低垂，晚风轻软，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紧绷与喧嚣，只剩下岁月静好的安稳。

头顶的掌心温热迟迟未散。

白若熙微微抬着头，睫羽轻颤，耳尖还染着淡淡的薄红。

尹秋哲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常年出海劳作的薄茧，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克制又珍重。他没有用力按压，只是轻轻覆着，姿态是刻入骨髓的纵容。

他低头看着她温顺的模样，清冷的眼眸被晚霞烘得柔和，平日里冰封的疏离尽数消融，只剩下纯粹干净的温柔。

小院静得只剩风声与远处浅浅的潮响。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落日把两道身影紧紧叠在青石板上，密不可分。

白若熙缓缓抬眸，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她心底的喜欢，早已褪去最初的愧疚与执念，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属于眼前的尹秋哲。

喜欢他沉默扛事的稳重，喜欢他笨拙真诚的温柔，喜欢他举世清冷，唯独对她偏爱万分。

情愫生长得很慢，却扎根极深，温柔又笃定。

尹秋哲看着她澄澈含暖的眼眸，心底那片荒芜了二十年的空地，被一点点填满。

他不懂繁复的情话，不会刻意的撩拨，所有心动都是本能。

掌心缓缓收了力道，微微俯身。

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

极轻、极软、极克制的亲昵。

没有热烈的亲吻，没有逾矩的触碰，只是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的相依。

温热的体温相互传递，眼底映着彼此，也映着漫天晚霞。

“若熙。”

他第一次这样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磁性，裹挟着晚风的温柔，缱绻又认真。

“别怕以后。”

一句最简单的话，胜过万千承诺。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笃定，为何拼尽所有都想护她周全。

没有记忆支撑，没有前尘指引，纯粹是灵魂深处跨越生死的本能——护她、爱她、予她岁岁安稳。

白若熙鼻尖微热，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轻声应道：“我不怕。”

有他在，她从来都不怕。

过往的生死离别、数年的执念煎熬、轮回错位的遗憾，好像在这一刻，都慢慢被抚平。

晚风掠过院落，卷起花草清香，温柔缠缱，岁岁安然。

……

渔村各处，依旧是寻常烟火百态。

村头古籍书屋安静清幽。

温叙言半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胸口的隐痛时不时翻涌，半点不敢用力呼吸。重伤之后的虚弱，实打实困住了他，半个月的静养期，一分都不能少。

孟晚柠日日准时前来照料，熬药、清扫、打理书卷，安静细致，从不多言多余的话。

她偶尔看向窗外热闹的街巷，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艳羡，却从不贪求不属于自己的缘分。

她守着自己的方寸安稳，默默陪伴、静静守候，通透又温柔。

温叙言看着忙碌的少女，轻声开口：“这些天，辛苦你了。”

孟晚柠回头浅浅一笑：“举手之劳，叙言哥好好养伤就够了。”

两人相处清淡如水，坦荡通透，是最舒服纯粹的知己情谊，无争无扰，自成一条安静支线。

街边巷口，村民三三两两闲聊。

大强、二柱几个渔民谈起那日溪边的事，满心愤懑。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张家两口子搞的鬼，偏偏死不认账，躲在家里装缩头乌龟。”

“若不是温老师挡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秋哲性子稳，换做旁人，早就上门理论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实质证据，只能暗自愤慨。

苏绣娘路过听闻，轻轻叹了口气，手里针线翻飞，心底暗自忧心。

张桂兰夫妻心胸狭隘、记仇又自私，这次吃了亏、被尹秋哲压了气势，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平静之下，定然藏着祸心。

……

渔村最西侧的矮旧民房，门窗紧闭，遮光的旧布挡死了所有光线，屋内昏暗压抑。

张桂兰坐在板凳上，脸色阴鸷难看，指尖死死抠着衣角。

那日失手推错人、惹出重伤祸事、被尹秋哲当众施压警告，成了她心里跨不过的刺。

她又怕又恨，又不甘憋屈。

怕尹秋哲的手段，恨白若熙占尽偏爱，不甘自己平白吃亏、断了渔货销路、沦为村里笑柄。

周老根蹲在角落，抽着旱烟，眼底满是阴沉沉的算计，比妻子更为沉得住气，也更为歹毒。

“别慌。”

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阴冷。“还有十二天，就是祭海大典。”

这是岛上一年最盛大、最肃穆的祭祀仪式，世代流传，规矩森严，不容半分差错。

全村长老、族老悉数到场，所有流程、禁忌、礼数代代相传，凌驾于邻里情理之上。

“平日里我们动不了她，尹秋哲护得太紧。”周老根眼底闪过狠戾，“但大典不一样。”

“外来人本就忌讳多，不能碰祭旗、不能碰供品、不能踏祭坛半步、不能着素白衣物。”

“她一个外乡人，哪里懂这些细碎老规矩？”

张桂兰瞬间抬眼，眼底亮起算计的光：“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用动手伤人。”周老根冷笑一声，心思阴毒至极，“我们提前假意好心提醒她大典规矩，故意说错禁忌，误导她触犯祭祀大忌。”

“只要她在大典上出错，冲撞海神、亵渎先祖，全村人的唾沫都能压死她。”

“到时候规矩在前，族老判责，尹秋哲再护她，就是逆了全村祖制、忤逆先祖规矩，他不敢、也不能护。”

张桂兰越听越心动，脸上露出刻薄的笑：“好主意！只要她被定为不祥之人，立刻就会被驱逐出岛，再也别想踏足青屿渔村半步！”

两人在昏暗屋内细细密谋，字字句句，皆是恶毒算计。

他们吸取了上次鲁莽动手的教训，不再硬碰硬，转而借着海岛百年规矩做刀，杀人不见血，栽赃不露痕。

暗处风波，悄然成型。

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

晚霞落幕，夜色缓缓笼罩整座渔村。

小院里的亲昵温柔早已散去，回归平和安稳。

白若熙坐在石阶上，帮尹秋哲整理白日晒干的草药，动作轻柔细致。

尹秋哲坐在她身侧，安静陪着她，偶尔伸手，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碎发。

没有热烈告白，没有刻意暧昧。

只有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一点点浸透彼此的余生。

白若熙偶尔侧头看他，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暗处定然不会平静，知道张桂兰夫妻绝不会善罢甘休，知道即将到来的祭海大典，绝不会安稳顺遂。

可她不再惶恐不安。

因为身边这个人，永远会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尽世间风霜恶意。

晚风轻扬，山海辽阔。

温柔朝夕渐浓，暗处风波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