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慢慢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临近傍晚。
海风依旧很大,吹在脸上是冷的。白若熙哭过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干了之后紧绷得难受,她一路沉默,一句话都没再说。
陈屿把船拴好,看了她好几眼,最终也没敢多开口。
他长这么大在岛上见惯风浪,见过渔民受伤、见过亲人离别,却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安静地难过,难过到连呼吸都带着委屈。
尹秋哲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她拖沓的脚步。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可话到嘴边全部卡住。
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去劝她。
傍晚的渔村很热闹,和海边的冷清完全不一样。
三三两两的渔民收船回家,妇女们蹲在岸边洗海鲜,小孩拿着渔网追跑打闹,家家户户烟囱都冒着白烟。烟火气铺满整条海岸线,热闹、鲜活、安稳。
唯独白若熙,像不属于这里的人。
她站在热闹的人群边上,格格不入。
不远处走来两个岛上的年轻姑娘,是和陈屿、尹秋哲一起长大的邻居,一个叫阿棠,一个叫阿晚。
两人手里提着刚买的糕点,本来笑着打闹,看见尹秋哲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外来女孩,瞬间安静下来,对视了一眼。
阿棠性子直,忍不住多看了白若熙两眼,小声问:“秋哲哥,这是……你家里来的客人?”
尹秋哲点头:“嗯,暂时住在这边。”
阿晚比较细心,看出白若熙眼睛红肿、情绪低落,温柔开口:“姐姐你别拘谨,我们岛上人都很好相处的,你要是无聊,以后可以找我们散步。”
白若熙勉强扯了下嘴角,没发出声音。
她融入不了。
这里的安稳、热闹、平凡幸福,都是她没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她的人生停在那场车祸之后,只剩下亏欠和思念。
几人一起走回小院。
林阿婆已经烧好了热水,看见白若熙状态不对,没追问发生什么,只是默默拿了一条干净毛巾递给她。
“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白若熙接过毛巾,低声道谢,走进洗漱间。
冷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了大半。
梦里沈瑜最后的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忘了我,岁岁平安。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捂住脸,眼泪又一次无声掉下来。
她做不到。
他用命换她活着,她怎么敢忘。
外面院子里,剩下四个人安静站着。
阿棠忍不住低声问尹秋哲:“她怎么了?看着好难过。”
尹秋哲看着紧闭的洗漱间木门,声音很轻:“她丢了很重要的人。”
陈屿在旁边叹气:“秋哲这十年做的那些梦,我以前一直以为就是普通梦魇,现在才知道,原来都是真的。”
阿晚听得一愣:“什么梦?”
陈屿看了一眼尹秋哲,缓缓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阿棠和阿晚全都愣住了。
阿棠性子直率,鼻尖一下子酸了:“所以……秋哲哥梦里的那些温柔、那些细碎的日常,全部都是别人的爱情?”
“嗯。”尹秋哲应声。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十年,他无数次在梦里体验被人深爱、被人惦记的滋味。
他知道那个人喜欢吃什么、怕冷、胃不好、爱哭、嘴硬心软。
他熟悉她所有习惯,熟悉他们所有相爱细节。
可那些温柔,从来不属于他。
阿晚听得眼眶发红:“那你岂不是……白白替别人爱了一场十年?”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
也戳中了尹秋哲最隐秘的情绪。
他以前只觉得梦境杂乱、折磨人。
直到白若熙出现,他才彻底明白。
他这十年反反复复的梦,不是幻觉,是另一个男孩用生命留存下来的执念。
他拥有完整的、属于沈瑜的爱与记忆。
却没有资格拥有白若熙。
洗漱间的门被推开。
白若熙走出来,刚好听见最后这几句话。
她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目光直直落在尹秋哲身上。
一模一样的脸。
温柔的眼神,习惯性迁就她的小动作,下意识的照顾。
全部都是沈瑜的样子。
可这些,都不是他自愿的。
他只是无辜承接了别人十年的深情。
白若熙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沙哑:
“尹秋哲,你是不是很可笑。”
所有人瞬间安静。
阿棠想上前反驳,被尹秋哲抬手拦住。
他看着白若熙,眼神平静,任由她把所有情绪砸在自己身上。
白若熙红着眼,一字一句说:
“你十年夜夜梦到我,熟悉我的一切,记得我所有喜好。”
“你会下意识对我好,会心疼我,会迁就我。”
“可你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我。”
“你只是借着沈瑜的记忆,被迫对我温柔。”
“你爱的,是别人的爱情。”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鸦雀无声。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也是最伤人的话。
尹秋哲喉结滚动,沉默很久。
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他对她所有的熟悉、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在意,源头全部来自另一个死去的人。
他不是深情。
他只是一个承载别人爱意的容器。
良久,他抬头看向白若熙,声音低得发涩:
“对。”
“我从来没有主动爱过你。”
“我所有的熟悉、温柔、心疼,都是借来的。”
“我是尹秋哲,我不是沈瑜。”
“我不能替他爱你,更不能抢走他的遗憾。”
白若熙眼泪瞬间砸下来。
她最怕的答案,被他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可从他嘴里亲口确认的那一刻,她还是彻底撑不住。
她贪恋这张脸,贪恋这份熟悉的温柔,贪恋这失而复得的错觉。
可终究——
替身是替身,回忆是回忆,故人是故人。
阿晚看着她哭,忍不住红了眼眶,轻轻拉了拉阿棠的衣袖,不敢再看。
陈屿别过头,心里堵得慌。
他第一次觉得,缘分这件事,最残忍。
林阿婆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两个孩子。
她活了一辈子海,看过无数执念不散的人,却从没见过这么苦的一对。
一个带着余生愧疚活着,永远放不下故人。
一个带着别人的爱意活着,永远不能拥有爱人。
白若熙抬起手背,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
“我不会再把你当成他了。”
“对不起,这几天,一直为难你。”
“以后我好好在这里生活,不闹、不疯、不执念。”
“我不会再借你的脸,想念我的故人。”
她说得平静,却听得所有人心里发酸。
尹秋哲看着她强撑坚强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明明不是那个辜负她的人。
却替那个死去的人,承受了她所有的告别和难过。
晚饭没人吃得下。
一桌简单的家常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却没有人动筷子。
夜里风更大,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格外清晰。
天黑透之后,阿棠和阿晚告辞回家,陈屿也回了自己住处。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白若熙独自走到海边,坐在礁石上。
夜里的海很黑,没有灯火,一望无际。
她轻声对着大海说话,像对着遥远的故人。
“沈瑜,我不找替身了。”
“我不贪心了。”
“我不妄想你回来了。”
“我好好活着,如你所愿。”
“只是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爱别人了。”
身后,尹秋哲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孤单的背影。
没有上前打扰。
他终于明白。
有些离别,不是隔山海,不是隔生死。
是你明明站在我面前,长着我最爱之人的模样。
可我们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