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清晨总是来得安静又迅猛。
天刚蒙蒙亮,破晓的微光破开海面厚重的雾,淡金色细碎落在起伏的浪头上,把整片海域晕染得温柔又苍凉。
一夜未眠的白若熙,早早醒在了偏屋的小木床上。
被褥还残留着阳光与海风交织的干净气息,是尹秋哲昨夜默默送来的暖意,可她蜷缩在被褥里,四肢依旧是凉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夜辗转,无数破碎画面反复撕扯她的神经——车祸刺耳的刹车声、破碎飞溅的玻璃、沈瑜额头鲜红的血、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
还有幻境里那几年虚假安稳,他没有心跳的掌心、常年冰冷的体温、刻意避开的触碰、每次体检时卑微恳求医生保密的模样。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沉溺在圆满里。
他早就死了。
拼尽全力撑出一个虚妄世界,不过是舍不得放她一个人坠入人间孤单。
窗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渔网拉扯的摩擦声、木桶落地的轻响,还有少年低低交谈的声音。
白若熙起身,轻轻推开木窗。
院子里,尹秋哲和陈屿正在整理出海的渔具。
尹秋哲穿着简单的浅色短袖,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带着常年劳作薄茧的手臂。晨光落在他侧脸,眉眼清隽温柔,和记忆里的沈瑜重叠得毫无破绽。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温柔弧度。
可白若熙清清楚楚记得昨夜林阿婆的话——
他不是沈瑜。
他只是被沈瑜残念缠了十年、承载了一整场无人知晓深情梦境的陌生人。
“秋哲,今天早点出海,今早潮水好,能多捞点皮皮虾和小鱼,傍晚集市好卖。”陈屿一边麻利捆着渔网,一边随口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的白若熙,语气比昨日柔和了许多,“你家那位姑娘醒了?”
尹秋哲闻声抬眼,视线精准落在窗边女孩身上。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彻夜无眠,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阵风,脆弱得仿佛一吹就散。
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轻轻点头:“醒了。”
“让她别多想了,”陈屿挠挠头,大大咧咧道,“岛上日子简单,待久了心就静了,我们岛上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留下来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昨夜听完林阿婆的话,陈屿早已没了最初的戒备。
他终于懂了,这姑娘不是来捣乱的,她是带着一身解不开的执念和满心伤痛,漂泊至此。
白若熙看着院子里两个鲜活真实的少年,鼻尖微微发酸。
这里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风,真实的海,真实温热的人。
唯独她的爱人,永远留在了冰冷破碎的过去。
她简单洗漱完毕,走出小屋。
林阿婆已经早起煮好了热腾腾的白粥,桌上摆着腌好的海菜、酥脆的小鱼干,是海岛最朴素寻常的早餐。
“醒啦?快过来吃点东西。”林阿婆笑得温和,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人活着,最忌饿着肚子想旧事,饭要吃,路要走,再痛的执念,也得慢慢放下。”
白若熙乖乖坐下,捧着温热的白粥,喉头哽咽。
她轻声开口,嗓音还有未散尽的沙哑:“阿婆,我想跟着他们出海。”
话音落下,院里两人同时回头。
尹秋哲眉头微蹙:“海上风大浪急,你从未出过海,太危险了。”
“我想试试。”白若熙抬眼,眼神坚定又落寞,“我不想一直做闲人,一直靠着你们收留。我想学着融入这里,学着做点什么。”
更重要的是——
她想离开安静的小屋,离开满室回忆缠绕的窒息感。
她怕独处,怕闭眼就是沈瑜惨死的模样,怕无尽的愧疚和思念将她彻底淹没。
陈屿看了看她,又看看尹秋哲,率先松口:“也行,今天海面稳,没大浪,带你去见识见识也好,不用你干活,站在船尾吹风就行。”
尹秋哲沉默几秒,终究不忍心拒绝她眼底那点微弱的求生欲,轻轻点头:“好,慢点来。”
吃完早饭,三人一同登船。
小木船缓缓驶出港湾,破开层层薄雾,朝着深海缓缓前行。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郁咸湿的气息,吹散了耳边所有繁杂思绪。四周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辽阔得让人渺小,也让人短暂释怀。
陈屿熟练撑着船桨,嘴里哼着海岛本地轻快的小调,性子爽朗热烈,冲淡了满船的沉闷。
尹秋哲静静站在船头,背影清挺,目光望着无垠大海,神色淡淡,却带着常年与海为伴的安然。
白若熙站在船尾,轻轻吹着海风。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羡慕尹秋哲。
他的人生干净、安稳、平淡,日出出海、日落归岸,没有车祸,没有别离,没有撕心裂肺的遗憾。
而她的人生,停在了那年那场永远无法挽回的意外里。
船行至深海处,海面骤然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
白若熙盯着起伏的海水看久了,脑袋渐渐发沉,眼皮越来越重。4
希望海风能吹走她的执念
耳边的风声、海浪声慢慢远去,世界逐渐陷入模糊的黑暗。
——她睡着了。
意识坠入梦境的那一刻,熟悉的画面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不再是零碎破碎的片段,而是车祸那一夜,完整的、从未有人知晓的真相。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盘山公路,夜色深沉,晚风呼啸。
少年骑着车,后座载着笑意温柔的少女。
那天的风很轻,他们还在低声说笑,规划着未来的日子,说着以后要一起租房、一起做饭、一起岁岁年年。
下一秒,失控的货车迎面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瑜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死死按住后座的她,飞快摘下自己头上唯一的头盔,扣在她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护在怀里。
剧烈撞击声炸开的瞬间,世界天翻地覆。
车体翻滚,玻璃碎裂。
剧痛席卷全身,温热的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额头的伤口不断渗血,意识飞速消散,可他第一反应,是颤抖着手去摸后座的女孩。
确认她安然无恙、只是受惊晕厥,他终于彻底放心。
梦里的沈瑜,躺在冰冷破损的车壳里,气息微弱,眼底却没有恐惧,只有极致温柔的眷恋。
他嘴唇轻颤,吐出最后几句无人听见的低语,字字深情,字字遗憾。
“若熙……别怕。”
“我护得住你,一次就够了。”
“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了。”
“别困在回忆里,好好活着,好好往前走。”
“忘了我,岁岁平安。”
话音落尽,少年眼眸彻底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那道永远温柔、永远偏爱她的身影,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
“不要——!!”
白若熙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口剧烈疼痛,呼吸急促,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海风一吹,满身冰凉。
她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发抖。
原来他最后想说的,是让她忘了他。
让她好好活着,往前走,别回头。
可他怎么会不懂?
他用命换来的余生,她这辈子,怎么敢忘,怎么能忘?
船头的尹秋哲闻声回头,看见她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模样,心脏骤然一紧。
他大步走过来,语气是藏不住的慌乱:“怎么了?做噩梦了?”
陈屿也连忙停了船桨,担忧地望过来。
白若熙抬眼,泪眼朦胧望着眼前这张和沈瑜一模一样的脸,一瞬间情绪彻底崩裂。
太像了。
眉眼、神态、温柔的语气、慌乱的眼神,无一不像。
可他不是他。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让我忘了他……可我忘不了。”
“他用命救了我,自己留在了过去,所有人都告诉我该放下,可我怎么放下?”
尹秋哲僵在原地,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漫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十年梦境,他看过他们所有温柔相爱,却从未看过,他离去时这般惨烈、这般深情的独白。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懂了——
为什么执念如此之重,重到可以跨越生死、跨越岁月,缠他十年,不散不灭。
陈屿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模样,沉默地别过眼,心里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茫茫深海,风浪潮涌。
白若熙站在摇晃的小船上,泪水无声坠落,滴进碧蓝海水里,瞬间消散无迹。
旧梦沉海,声声皆是故人不归。
她终于彻底清楚了所有真相。
幻境碎了,执念明了,梦境终尽。
可她那颗被沈瑜填满的心,从此空空荡荡,再无归处。
而眼前这个眉眼相似的少年,是命运赠予她最大的救赎,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敢触碰的遗憾。
海风浩荡,余生漫长。
她留在了这座清净海岛,看似逃离了过往,实则,终生困于一场深情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