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牛奶过了保质期，那是渚薰上星期买的。

“要记得及时喝哦，不然就只能浪费了。”

“过了保质期意思是不在赏味期限内，但应该还是能喝的吧。”

“那样肚子会痛的吧。”

我只记得他那时有些委婉的笑容。

距离他离开东京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具有保质期——超市货架上的水果罐头，自动贩卖机里的瓶装饮料、临近打烊时间就会打折的寿司和便当……过了保质期的东西就不能吃了，不然会发生肠道感染，或者引发急性肠胃炎，这些都是学校生活老师教的。

饼干的保质期是六个月，沙拉酱是九个月，鸡蛋是一个月，猪肉是两天。幸福的保质期是多久？是大于两年哦——后桌同学很认真地说。

老师的幸福是看到我们在他的指引下成为有用的人，朋友妹妹的幸福是幼稚园放学时妈妈温柔的微笑，班长的幸福是通过昼夜不断的努力最终成功考进东大——大家对于幸福有着不同的定义，因而幸福的保质期长短不一。因为老师是个非常认真负责的人，因此以后必然会桃李满天下，幸福会一直存在；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在被妈妈拥入怀抱后想到一些伤心的事，于是眼泪溢出眼眶，幸福在持续短短几秒之后便戛然而止；班长在进入东大以后也许会压力山大，因此幸福仅仅存在于结业考试到踏入东大校园的那段时间。

渚薰曾说过想要给我幸福。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幸福无比——所以，不论是和薰君攻读的每一天，还是只剩下自己的生活，只要想到薰君那张永远温柔的笑脸，我就会一直幸福下去。

幸福是无期限的，对吧，薰君。

可为什么在你离开之后我总是会感到悲伤呢。

过期的牛奶实在是太大瓶，就这样扔了难免会心疼，我盯着崭新的封口，稍加思考之后还是撕开了——看起来和普通牛奶没什么不同，只是喝下去之后酸味在嘴里泛开，如同破浪一般不停地向前推。

要是听渚薰的话，不要喝那瓶牛奶就好了。

本来是因为想要好好睡觉才睡前喝牛奶，谁知道喝完之后睡意全无，躺在床上胃疼得厉害，索性下床喝杯水缓解一下，却连稍微移动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胃部绞痛不断，无时无刻都在煎熬——那种断断续续的疼痛，绝对可以将人摧残掉。灼痛如同火烧，像是一万根刺同时刺向一点，条件反射地想要去捂住肚子，双手深深掐进胃腹，可是却毫无作用。最后两眼发黑，脑袋昏昏沉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

醒来是在医院，美里小姐压抑着怒火不知道给谁在打电话，看到我醒来之后急匆匆走近我身边，微微低俯着身子，调试药水的流速。

“护士说流速太快的话手会很痛——现在会痛吗？”

我摇摇头。其实不痛的，和先前那场昏天黑地的疼痛简直是蚂蚁和大山的区别。

“对不起，美里小姐……我不该喝过期牛奶的，给你添麻烦了吧。”

我低着头，手指早就被我扣得稀巴烂。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敢去看，眼泪堵在眼眶里，我竭力屏住呼吸，因为这样就能不流泪。

“嘛嘛，也不怪你——那孩子走了之后你很寂寞吧真嗣。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流泪也是没有用的了，真嗣，既然还能好好活着的话就在重新振作起来追寻自己的幸福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给予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幸福。我先走了，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

美里小姐说错了。

薰君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到底怎样才算幸福呢——幸福论是只要能够自圆其说就不会被别人推翻的东西，薰君教会了我很多，唯一留下了分别。医院很冷，充斥着天人两隔的哭嚎，我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幼稚——我想到很多，薰君干透的衬衫，插在口袋的纤细手腕，柔长的睫毛……他好像总是笑得那么好看。

一想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就抑制不住悲伤，先前憋回去的眼泪此时如同暴雨倾泻而下，冷，于是我只能抱住自己，即使这样并不是让我好受一点。

他说，我原本想给你幸福。

只要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就好了，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