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路上被一只浅褐色的空壳砸中,可能是某种昆虫蜕下的壳,或许是其他什么东西——总之丑陋且可怖,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不过我还是将它留下了,草草塞进衣服口袋,然后赶着踩点上课。
生物课,无非是抄录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笔记,去实验室观察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看过的细胞切片——这是细胞壁、这是细胞核、双子叶植物和单子叶植物的区别是种子的胚中发育了几片子叶……一些其实根本用不上的知识,却要求学生们完全背诵,实在是有些残忍霸道。不管学生们如何抱怨,老师总是会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学了这些对大家会有好处呢”。可是好处是什么呢?得到不用挨骂的分数,还是在大学新生排队上和新同学大谈双子叶植物——老师挠挠头,好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真讨厌。
生物老师是,实验室里面大喊大叫的同学也是,明明很讨厌却不得不去做这些事情的自己也是。
所有人都好讨厌。
但其实只是我不想去面对罢了。
老师说,蛹是个不活动的虫期,缺少防御和逃避敌害的能力;茧是一些昆虫的幼虫在变成蛹之前吐丝或分泌某种物质做成的壳。老熟幼虫在化蛹前通常都要寻找适当的隐蔽场所,如树皮下、砖石缝内、土壤中、卷叶内、隧道内等,有的则要构造特殊的保护物,因此而形成茧。
这么说来,其实我自己也是一只茧吧。
“真嗣,你东西掉了。”
“这个是茧吧,老师上课讲的。”
薰君将早上那只茧壳递给我——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因而沾上一层薄薄的灰,颜色依旧丑陋可怖。其实薰君他不该捡起来的。
薰君他说,7月的时候,夏蝉结茧。
因为真嗣的内心很脆弱,所以也会结茧吧?
是的,如此脆弱的我不得不结一层厚厚的茧来将自己与外界隔绝,虽然和美里小姐住在同一屋檐下,她也很照顾我——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母亲,所以还是做不到面面俱到吧。随身听我还在用哦,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坐电车的时候、被父亲忽略的时候、不想驾驶初号机的时候……一直都在听歌哦。我知道这并没有用,但除了这么做我别无选择。
因为心脏同玻璃一般纤细,所以很容易碎成一地玻璃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作茧自缚。
薰君,你听说过豪猪理论吗,一群豪猪为了避免冻僵会聚在一起取暖,但他们很快就被比较次的尖刺扎痛了,于是被迫分开,但为了再次取暖,又不得不再度靠近,于是再次被尖刺扎痛。豪猪被这两种痛苦反复折磨,最终才找到合适的距离。不管是为了取暖而相互靠近的豪猪,还是自身热量足够的豪猪,最终都不得不被两种痛苦给折磨——如果豪猪的刺全部被拔掉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忧了。
薰他笑了笑,说这两者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被拔去刺的豪猪失去了武器,遇到猎人的时候无法自保;被一层层外壳包裹着的蛹束缚着自己,在坚硬的外壳中静静存活,因为无法与外界相联通,所以一直生活在未知数中,黑暗让它在等待中变得韧如劲草,但人只会被黑暗湮没。失去声音,视力,听觉——在沉默中挣扎的人类,无异于陷入流沙的旅行者,挣扎只会让沉默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真嗣,有些事情无法改变,能破茧的只有你自己。
是啊,能破茧的只有我自己。
因为太痛苦而不去面对,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深陷于痛苦之中,还不如由内而外地撕碎虫茧。
先前那只脏兮兮的茧,此刻在汇聚的灯光下显现出绚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