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夏（8）青

已经走到夏日尽头，一些树枯萎了，还有一些仍然郁郁葱葱，永不疲倦地耸立着，仿佛要走过一整个夏季才会到生命尽头，或许需要一年，或许需要长到五岁。有些树的年纪比我还大，大概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还静静观望着这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人不是永远都不会老去，只是永远有年轻者在歌颂这个世界。

学校里的那棵树，从我上学的时候就一直站在那边——上学的时候，在“早上好”和“你也是啊，早上好”的机械问答中，没有人对他施舍过一句问候；放学时，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全被班上的琐事给吸引，并不关注他今天掉了几片叶子，身上又被刻了几道疤。、

我抚摸粗糙的树皮，比海边的砂石还要粗粝，粗糙的纹路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吗，我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我一遍一遍抚摸着树皮，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风轻轻，树叶沙沙作响，你要告诉我什么吗，还是你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你在瞒着我什么吗，还是那些经历你都不愿意说出口？

真嗣，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

我说，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老师问我为什么又没来上课，经常把我堵在厕所的同学问我为什么一见到他们就躲起来，体育委员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参与班级活动，生活委员为我为什么只有我的桌子里会出现死掉的猫……这些问题，我都知道答案。

只是我没办法说出来。

我讨厌人，挤在一起取暖的豪猪只会刺伤彼此；我讨厌湿漉漉的身体，黏腻的液体布满全身，阴干的衣服总有一股水沟的味道；我讨厌成群结对的人，将我拒之千里的欢乐，还有不属于我的新鲜的空气；猫死掉了，这并不是我预先知道的事情，猫总是会死掉的，只是有人选择我来见证它生命的终结……

仅此而已。我所能知道的问题的答案，仅此而已。

拥有答案的问题却让人无法回答，那棵树未尝不是如此。

摇晃着身体，迫切地想要告诉我什么，却因为无法说话而失去了倾诉的能力。

薰说，真嗣，你也是。

想要被爱却缺乏爱的能力，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却得不到回应。

心中莫名泛起一阵苦涩，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个时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吧。

薰说，常青树的叶子并非永远不落，只是寿命更长一些。

是吗，我说。

我想要得到的答案，总有一天能听到。

你想告诉我的，是这个吗，薰君。

不久，那棵树死掉了，可能是缺少爱，也可能只是他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

枯萎之前，我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风轻轻，叶子沙沙作响。想和我说些什么呢，对世界的留恋，还是终于能拥有安静的睡眠了。

一片叶子稳稳落在我的肩头，又小又轻，我轻轻捧在手中。

从枯萎树上落下的叶片，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熠熠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