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经是第二天了,今天是战役结束的第一天, 清晨的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房间里仍是一片昏暗的、泛着灰蓝色的寂静。德二蜷在睡袋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一扇尚未完全推开的门正在缓缓地打开。她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还留在那个被自己温热的睡袋里。
“嗯哼……嗯哼……”
黑色的睫毛动了动,她那棕色的眼瞳开始注视前面那扇窗户。
灰蓝色的天空,冷淡色调的光照进房子里,倒更显得这里人去楼空。
德二缩进睡袋里,闭上眼睛又带着睡意享受着她自己的温暖,过了一会她终于把睡袋里的胳膊拿出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随后又像一只猫舒展自己毛茸茸的背一样给自己的全身肌肉做了一套拉伸。
“嗯……嗯哼。”
德二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衬衫,又穿上了靴子。
她的脚踩在木板上像一枚被悄悄放置的硬币一样,落在蓝色的光影上。
德二拿出她的那套洗漱用的东西,推门而出。
走廊里静悄悄的,各种东西堆在门口——昨夜每个人都太困了,于是将所有工作留到今天来做。
德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在那里刷完牙,然后把水泼到窗外。
卫生间里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随后把冷水捧到脸上,回房间的路上还拿着梳子慢慢的把自己打结的头发梳得整洁。
回到房间,地上三个睡袋像是蝉蛹一样堆在地上,分别是左彼得中马克右汉斯,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码列在地上。
至于克雷尔去哪里了,凌晨三点零八分,一声雷霆鼻鼾打呼噜直接给另外四个人震醒了,所以克雷尔大概率躺在楼下的文件堆里睡觉。
这时候汉斯睁开眼睛,看到了正在梳头发的德二。
“咦?小蝉蛹起床了?”
汉斯的嘴脸不经意上扬一丝弧度。
“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昨天晚上睡得太舒服了,睡眠质量很棒哦。”
“美中不足的就是克雷尔那个呼噜声了。”
汉斯笑道,转了个身闭上眼准备继续他的回笼觉。
“切,哪壶不开提哪壶。”
德二拿皮带轻轻地抽了他一下,随即把衬衫收进裤子里,扎好皮带。
她转了转身子,觉得今天格外的整齐。
“喂,你看我今天穿的好不好看。”
汉斯扭过身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小姐,您需要一个舞伴嘛。”
“就是需要也不叫你。”,德二戏谑地说道。
旁边两个蝉蛹开始蛄蛹起来。
“小姐我真求你了,让孩子好好睡一觉吧。”
彼得伸出手捂了捂脸,手指揉起来眼睛。
德二轻轻地挑起头发,熟练地将它们合拢绕圈,最后一根木质的发簪插进去牢牢地固定住,戴上帽子后几乎看不出来。
“我出门咯。”
德二穿上大衣,关上房门,只听见屋里三只小蝉蛹的哼哼声。
德二扭了扭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快步来到一楼,走出那扇玻璃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跨斗摩托车,边斗上架了一挺MG08轻机枪,路面已经建立简单的沙袋和木制拒马还有铁丝网拦腰截断街道,只留下大约一辆马车的宽度。
灰绿色的哨兵亭里,士兵眼见长官出来,绷直身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德二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哨兵。
她只身一人沿着街道,身后的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街上空无一人,除了时不时相遇的巡逻队,为首的士官带领士兵向她敬礼,一个人都没有。
德二站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她想去喝一杯咖啡,她看见了街角有一家咖啡馆,深蓝色的店面富有艺术感,此刻被楼上坍塌的墙体掩埋。
德二看着路牌,圣康坦医院就在不远处,图波夫把团部设置在那里,或许她可以去那里串串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路上渐渐的有了一些法国人——都是当地的居民。
人越来越多,在人行道上排起长队,德二慢步走到走到队伍的前端——那里是一个小银行的营业厅,旁边紧挨着面包摊,一个面包连中士带着几个面包师正马不停蹄地将发酵好的黑面包胚送进战地面包车的烤炉里,旁边的营业厅门外,两个士兵维持着秩序,一个法国老太太拿着一些法郎和硬币兑换了德国马克,而那些钞票到了手上后,价值才堪堪达到原本购买力的四分之三。
德二走上前去,维持秩序的士兵立刻收起原本懒洋洋的神态,面包师们向她敬礼,随后又立刻继续工作。
“长官好。”,中士敬着礼。
“早上好中士,你们在做面包?”
“是的,请小姐过目。”
“面包胚里是土豆皮和萝卜丝?”
中士回头看了看排队的法国人,低声说道。
“师部统一命令,节省点面粉给一线的战友们吃。”
“哦……这样啊。”
德二将手背在身后,“你们这只有黑面包吗?”
中士眼睛突然亮起来,唇上的胡子好像也随之动了一下。
“当然不了,我们可是糕点师怎么可能只会做黑面包,小姐您稍等,想必您起这么早炊事班一定还没开火。”
中士说罢戴上还沾有面粉的烘焙手套,亲手从一个炉子里拿出一块还带有牛奶香气的吐司面包块——边缘烤地焦黄,表面还附着一层牛奶脂的光泽。
中士把它轻轻地放到面包板上,用面包刀把它分成一片片吐司。
吐司片顺着刀刃切下而缓缓地躺在案板上,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内芯——它和外面的吐司皮一起发出淡淡的烘烤过的奶香。
德二摘下手套想要品尝一下,中士见状赶快把几片面包放进纸盘子上。
她咬了一口,外皮的一些地方有一点点的酥脆,奶香吃起来反而没有想象的浓郁。
中士明显知道这份吐司的特点,向她介绍起他们团队的想法。
“牛奶只是为了让吐司柔软一些,我们在烘烤之前刷了一些牛奶,为的就是卖相更棒,同时还能突出麦香。”
中士的解释里是带着一丝骄傲的,他的胡子微微翘起,身后的面包师还忙着烤制面包没有回头,每个人却互相打气一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么明天你们还会做吗?”
德二轻轻地咬了一口吐司问道。
“只要还有面粉,我们愿意效劳。”
中士看到德二喜欢自己的吐司,不禁的笑起来。没有什么事是一个厨师看到自己的食客喜欢自己的美食更开心的。
“面包不是简单填饱肚子的,我们还要把它做的好看点,让食用它的顾客舒服一些,这是我们的原则。”
德二笑了,她从这个中士身上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厨师的影子。
旁边的一个面包师从摊位下面的箱子里掏出一个厚玻璃瓶,绿色的英文印刷包装纸。
中士用面包刀在上面刷了一层橘子酱,这样一份相对德军伙食不错的英式早餐就完成了一半,同时不会损失原本味道。
柔软的吐司静静地躺在那个油纸袋里。
“如果你愿意在开店我倒是可以为你们投资,希望有一天在慕尼黑能吃到你们的面包。”
德二微笑着向众人开玩笑。
中士笑着点点头,摘下帽子放在胸前。
“愿意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