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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续

CH:世界大战

汉斯想去找鲍尔,回头想找德二说一声,但是想到刚才的事又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她。

汉斯从那个大堂的破洞出来,走出几米回头看向市政厅,不久前他还在这栋哥特式建筑的地下等待攻击。

市政厅楼顶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德意志帝国战旗。黑白红的三色横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哑光,中央的白底圆章上,一只黑色的普鲁士鹰爪握着权杖和帝国宝珠,正对着圣康坦的街道方向。旗面被风拉得很平,边缘的流苏在空气中轻轻抖动,像一面被撑开的鼓皮。从广场中央抬头望上去,它正好嵌在市政厅塔楼的尖顶和天空之间,像是建筑本身长出来的一块硬质皮肤。

法兰西的风呼呼的吹着,汉斯的心头升起一种情绪。

一种在别人地盘上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阿迪给他讲过这种感觉,就是躺在收容所里被管理员羞辱却又不能离开的感觉。

德二出来时,士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所有尸体被整齐的罗列在市政厅门口的街道上,身份牌被掰碎塞进嘴巴里,随后被盖上灰色的帆布。

德二不想也不愿意去看,他们都是德意志人,是她的人民,俾斯麦爷爷是这么教育她的。

她好想念上帝,因为上帝的仁慈可以安抚所有人。

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她想让太阳去除她在地下的恐惧。

鲍尔静静地倚靠在中央广场旁边的餐厅的矮墙后面,颈部中弹。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背靠着墙,头微微向右偏,下巴压在自己的锁骨窝里,像是睡着了,但太沉了一些,整个人的重心都偏向了左侧的肩膀,维持着一个勉强靠着墙的角度。

他的右手还搭在步枪的枪身上,手指松松地圈着握把的位置,像是已经放了很久。

汉斯从市政厅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他跑过广场中央,绊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矮墙的方向。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背靠着矮墙,姿态像是坐在那里,但坐得不太对——太静了,像是被打过了蜡。

汉斯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认出鲍尔。他先认出了那把枪——枪托靠近握把的位置有一道弧形的划痕,上次在路上打闹时留下的。

然后他认出了那件外套左肩位置的一小块颜色稍微浅一些的补丁,是鲍尔自己缝的,针脚比他大腿内侧的线头还不太齐整。

然后他才看向那张脸。

鲍尔的嘴微微张开着,下巴被自己的锁骨托住,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一条细缝,瞳孔已经不在任何焦距上。他的颈侧有一条深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顺着领口向下渗进衣领和胸口的布料里,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深色轮廓,边缘已经有了微微发褐的收缩圈。那个伤口不大,大概只有拇指大小,位置在下颌后方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很准地击中了的,他可能只感到了一阵猛烈的撞击,然后就沉默地离开了。

汉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没有伸手去碰鲍尔。他蹲在那里,膝盖顶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鲍尔颈侧那一条已经不再流动的暗色线条,在领口处被布料吸收后形成的深色轮廓,像一张纸片被浸了水之后晾干留下的边缘。

他听到身后广场远处有人在搬运木板的声音,短促的敲击声、指令声、以及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不厚但很密的棉布。

汉斯把枪靠在墙边,手伸向鲍尔的外套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内侧口袋,他记得鲍尔在出发前把一张照片放在里面。他的手指触到布料,感觉到布料下面是湿的,他抽回手,看到指尖上沾着一层暗红色。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伸手,这次避开了那片湿的区域,从另一侧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一张硬的、略微卷边的纸片,抽出来半截——是一张黑白照片,几个年轻人拿着乐器坐在餐馆的演奏台上,旁边是带围裙的年轻学徒端着放满啤酒杯的送菜板。

汉斯没有把照片完全抽出来。他把照片重新塞了回去,把它平放在鲍尔胸前内侧那个口袋里,然后把手抽了回来。他坐在鲍尔旁边,背靠着同一道矮墙,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唱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和远处那些仍然继续进行的搬运和修筑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站起来,弯腰把那支步枪从鲍尔的手里取下来——手指微微用力,才把枪握把从鲍尔松散的指间抽出来。他把枪背在肩上,低头看了鲍尔一眼,确认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靠着矮墙的角度更像是坐在那里休息。

然后他转身往市政厅的方向走去。

大约几个小时后,另一个师的德军士兵出现在中央广场上。

圣康坦陷落了。

傍晚,尸体被整齐的码列在广场上,偶尔有人在某具尸体前摘下头盔站上一会,鲍尔也静静地躺在那。

很快一辆军车开过来,从中下来一个随军牧师,吃过晚饭休息的士兵们也聚过来。

他们知道很快要和离去的战友们告别了。

再见的时候便是坟墓。1

段评

这段看得我鼻子一酸

牧师在每一个帆布前记下了他们的姓名。

“主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到可安歇的水边。”

他停了一会儿。他的德语带着一点巴伐利亚的口音,尾音拖得比标准德语长一些。

然后他换了一个开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个人对着地面说话,但也让周围的几十个人都能听见:“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主说,人若为自己的朋友舍命,爱没有比这更大的。”

牧师停了一下,看着面前那些站着的人。

“他们躺在这里,是为了让我们继续站在这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爱了。”

四个人抬着担架过来搬运战友。

牧师和士兵们在胸前划出十字。

德二紧紧的握住胸前的十字吊坠,画出十字,眼睛里含着泪。

无数的人为她象征的国家而离去,那可是无数的人。

德二有些控制不住扭过脸去捂住嘴巴低声抽噎。

汉斯看见鲍尔的尸体被抬起时,嘴巴不禁慢慢地蠕动,他抿了抿嘴,起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嘴唇在空气里试着形成一个形状。然后那个形状变成了一句歌词,声音很轻,像是只打算让自己听见,风如果能吹走就吹走。

“Ich hatt' einen Kameraden(我曾有一个好战友)”

他的声音停在喉间,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然后又重新开始。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歌词被拖得比正常节奏更慢,像是在每一个音节上都多停了一拍。

“Einen bessern findst du nit……(你不曾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附近有人停了下来。一个正在搬木板的士兵直起腰,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干活。但他搬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点。然后有人接上第二句。声音从卡车侧面的方向传过来,和他唱的调不完全一样,低了一些,像是自己唱惯了的那一版。

“Die Trommel schlug zum Streite,Er ging an meiner Seite。(战鼓轰鸣,他走在我身侧)”

又有人加入了。这一次是从市政厅大门口方向传过来的,一个声音带着沙哑的尾声,像是嗓子被烟尘刮过,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尾音送出去。卡车司机熄了引擎,可能是觉得不需要那么快走。

“In gleichem Schritt und Tritt——(步伐一致生死相依——)”

声音越来越多了。它不成形,没有整齐的起拍,不同人的声音在不同的时间点插进来,有些快半拍,有些慢半拍,像是一条河在穿过碎石滩时分裂成多条细流,各自绕开石头,又在下游重新汇拢。有人用德语念着歌词的变体,但大多数人的歌词是同一个版本,节奏沉重而缓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最后一个音节被一个嗓音很粗的声音拖了很长,然后停了下来。然后有人接着唱了下一段,像是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决定把整首歌都唱完。

“Will mir die Hand noch reichen,(我想向他伸出手去)

Derweil ich eben lad'.(就在我为他装填弹药之际。)

"Kann dir die Hand nicht geben,Bleib du im ew'gen Leben ,Mein guter Kamerad!"(他却说:“我不能与你握手了,愿你永生永世,做我至死的好战友!”)

卡车启动了,在士兵们的歌声中,德二的抽泣里,牧师的祷告中,战友们永远地离开了圣康坦。

汉斯站在原地,听着那最后的一片安静落下来。他没有再看向卡车离开的方向。

战友们永远地离开了圣康坦。

他们没有回来。

以后也没有人再见到他们。2

段评

好上头,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