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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畔晓霜

暗河传:见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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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暗河岩壁的缝隙漏下来,穿过老槐树的枝桠,铺在两间紧挨着的屋顶上。

苏昌河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他揉得一团乱,大半截压在腰底下,一条长腿干脆搭在床沿外面,胳膊横枕着头,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匀长。

他的寸指剑就老老实实搁在枕边,刃口没上鞘,被月光照得发亮。哪怕睡得再沉,他的手也下意识摆在能一把捞到剑柄的位置。只是今晚不一样,他没碰剑,手指死死攥着被角,眉头轻轻松着,难得没绷着那根对敌的弦。

隔壁房间,窗户开了一条细缝。

冷风裹着细碎雪沫灌进来,一下下扫在窗棂上。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槐树枝,在风里轻轻晃,树梢时不时轻点窗框,声响细碎,刚好能传到屋里,又不至于把人彻底吵醒。

苏暮雨仰面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肚子上。

这点冷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比这更刺骨、更难熬的夜晚,他熬得太多了。

冷风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这双手昨天擦了半宿那把带裂痕的旧剑,今晚空空落落。月光顺着树枝一点点往下沉,慢慢铺满整张床。

第二天一早,房门“哐”地一下被人推开。

苏昌河胡乱披着外衫杵在门口,衣领歪到一边,头顶硬生生翘起来一撮倔强的乱发。他一眼看见床上还躺着的人,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脚步急冲冲跨进来。

苏昌河
苏昌河

“你居然还没起。”

他几步冲到床边,弯腰居高临下地瞅着苏暮雨睡得板正的模样,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埋怨。

苏昌河
苏昌河

“昨晚明明说好今天去补剑,我特意提前跟铺子那边打过招呼,你倒好,在这儿赖床?”

苏暮雨眼睛都懒得睁,依旧维持昨晚那套姿势,一动不动。

苏暮雨

“不想起。”

苏暮雨

苏昌河当场愣了一拍,紧跟着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干脆拉过床边的木椅子,大大咧咧跨坐上去,两条胳膊随意搭在椅背顶端。

苏昌河
苏昌河

“我就知道,你昨晚压根没睡着。”

苏暮雨缓缓掀开眼皮,视线放空落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苏暮雨

“窗外树枝积雪晃了一整晚,吵得慌。”

苏暮雨

苏昌河安安静静盯了他好几秒,才慢悠悠站起身,一把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衫,随手一抖,直接兜头扔到苏暮雨身上。

苏昌河
苏昌河

“赶紧起来。补完剑我陪你对练。等你正式把傀令拿稳,往后基本没这种闲工夫跟我切磋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快跨出门槛时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屋里,声音轻了不少。

苏昌河
苏昌河

“其实我昨晚也没怎么睡。”

苏暮雨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把那件带着苏昌河气息的外衫披在肩头。窗外老槐树的枝上还挂着没化干净的残雪。

苏暮雨

“那你在想什么。”

苏暮雨

苏昌河斜斜靠在木门框上,侧过半张脸望向屋内,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苏昌河
苏昌河

“你睡觉太安静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翻身都听不见。”

苏昌河
苏昌河

“等你以后分到专属屋子,我就不用大半夜竖着耳朵,死死留意隔壁的动静了。”

苏暮雨

“不会换。”

苏暮雨

苏昌河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门框,嘴角偷偷往上挑了挑,没再多废话,跨门离开。拖沓又轻快的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点点走远。

苏暮雨坐在床沿,手翻过来,低头盯着空空的手心。缓缓用力握成拳,随后站起身。窗外树枝轻轻一晃,簌簌落下来一小片碎雪。

苏昌河又换了一件外衫,走在楼下藏书楼拐角处。

苏暮雨的声音还反复回荡在耳边,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一路憋着笑意走上二楼。

苏见雾的笔记摊开放在书案上,墨迹还没干透,笔随意摆在纸边,人却不在房间里。他抬眼望向窗外,石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河道那边涌过来一大片浓雾,比别处更厚重,慢悠悠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他推门出去,一头扎进冰凉的晨雾里。

路边槐树全压着厚厚的积雪,路过时他随手拨了下枝桠,积雪哗啦一下落了满地,溅到他裤脚。

河道边的雾要浓上数倍。

苏见雾盘腿坐在河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掌心朝上轻轻摊开,整个人稳稳静在雾里。雾气一层一层绕着她周身缓缓打转,她闭着双眼,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节奏刚好跟雾气流动的速度对上。

苏昌河立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躲在一旁的石壁后面偷看。

她坐得实在太安静了,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让人忍不住想去逗一逗。

念头刚冒出来,寸指剑悄无声息从袖里滑出来。他脚尖猛地一蹬地面,瞬间从石壁后冲出去。

可剑尖刚要刺入雾里,这片白雾根本没有被直接破开,反倒像早就预判到他的动作,丝丝缕缕主动缠上剑身,硬生生把他剑锋往左带偏半寸。

同一瞬间,苏见雾利落侧身躲开,掌缘反手精准切向他手腕,角度刁钻,力道控制得刚刚好,足够震得他虎口发麻,却不会真的弄伤。

苏昌河身在半空,连忙拧转剑柄,借着雾气拉扯的力道安稳落地。脚下碎石哗啦啦滚进河里,他抬头看着石上的人,咧嘴笑得一脸坦荡。

苏昌河
苏昌河

“你早就知道我躲在后面。”

苏见雾

“你嚼芝麻糖的声音,比脚步声还响。”

苏见雾

苏昌河愣了愣,紧跟着放声笑开。他收回寸指剑,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芝麻糖布袋,倒出两块,自己先塞一块进嘴里,另一块伸手递到她面前。

苏见雾接过来,慢悠悠剥掉糖纸,放进嘴里慢慢品。

河道尽头忽然卷来一阵冷风,吹散了大半厚重的雾气。

苏见雾身上穿得单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和裹得厚厚实实、活像个圆滚滚雪球的苏昌河对比鲜明。只有被雾气打湿的衣领、泛着青白凉意的指尖,悄悄泄露出她冻得不舒服。

苏昌河一边嚼着糖,一边上下打量她,干脆直接脱下自己的外衫,一把披到她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袖口沾着刚才偷袭时蹭到的石屑。

苏见雾低头瞥了眼肩上的衣服,没有推辞,抬手轻轻拢了拢衣领。外头这件外衣是干燥的,里面贴身的衣裳早就被雾气打湿,牢牢贴在身上,一干一湿巨大的温差,让她后背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

苏见雾

“外面干里面湿,穿你的衣服,还不如跟你再打一场。”

苏见雾

苏昌河往前凑近半步,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苏昌河
苏昌河

“那你脱了,我们重新打。”

苏见雾懒得跟他扯皮,随手卷起一截袖子,露出泛凉的指尖。

苏见雾

“暮雨呢?”

苏见雾

苏昌河往后一靠,抵在冰冷的石壁上,抬头望向天边,雾气慢慢散开,晨光透了出来。

苏昌河
苏昌河

“孩子大了,开始心事重重了。”

苏见雾

“你好好说话。”

苏见雾

苏见雾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顶,看着像是抬手揍人,其实顺势温柔捋平了他那撮翘了一早上的乱发。

苏昌河挠了挠后脑勺,笑意软下来。

苏昌河
苏昌河

“放心吧,他好着呢。”

苏见雾轻轻点头,往前慢慢挪了两步。

晨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身上披着宽大的外衫,安安静静站在慢慢散去的雾河边。

苏昌河逆着光盯着她看,嘴里的芝麻糖忽然忘了嚼,一直盯到眼睛微微发酸,才猛地收回目光,把糖咽下去,撑着石壁直起身。

苏昌河
苏昌河

“走了,回去补剑。”

苏见雾安静转身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替落在碎石滩上,漫天晨雾,彻底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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