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翌日,风雪尽歇。
天启城东门外旧巷浸在清浅晨光里,一派寂然。檐下灯笼大半燃尽熄落,余下几盏残灯悬于风里,灯影轻轻摇荡。
老妪起身甚早,灶间沸水汩汩作响,昨夜剩余的油豆腐入锅复热,暖意顺着烟道漫出。她将三碗白粥次第摆上方桌,又从柜中取出小罐腌菜,夹数片置于白瓷小碟,色泽清鲜。
“趁热食罢,再动身不迟。”
苏昌河端起粥碗,垂首浅啜。白米熬得绵烂,表层凝着一层莹润米油,入口温软熨帖。他连饮两口,抬手自怀中摸出囊袋,倾出最后数块置于桌面。
苏昌河“婆婆,这点糖聊表心意,过年尝尝甜。”
老妪拈起一块端详,眉眼漾开笑意。苏昌河未提糖是慕青羊所制,只将空囊仔细叠好收归襟怀,复又低头安静食粥。
餐毕三人整理行装。苏暮雨俯身拾起旧剑,晨光直射剑身,那道自剑尖延至中段的裂痕愈发醒目,隙间凝着铁锈般暗沉微光。他将剑重新系于腰间,指腹在剑格刻痕上轻轻一按,动作已是多年习惯。转身向老妪躬身作别,语声温厚。
苏暮雨“叨扰一宿,来年除夕,我们再来拜望。”
老妪倚门伫立,目送三人走向巷口。苏昌河行至半途蓦然回首,抬手挥了挥,而后快步跟上前方二人的身影。
城外官道绵延向远,厚雪覆遍郊野,满目素白。远处农家炊烟袅袅升起,在凛冽寒气中凝作纤细烟缕,缓缓游移。行至街角糕饼铺,苏昌河脚步顿住。铺子刚卸完门板,掌柜正悬挂招牌,炉膛内飘出新鲜焙烤的芝麻香气,勾得人喉间微痒。
他掏出怀中瘪下去的布袋略一打量,径直迈步入内。片刻后走出,布囊再度充盈,唇边已然衔着一块糖块,咀嚼间眉眼舒展。
苏昌河“师姐,这家脆糖滋味不错,你尝尝。”
说着将布袋递至身前,苏见雾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齿尖轻碾,酥脆声细碎可闻。
苏见雾“比青羊做的更脆些。”
苏昌河“他那是软饴,本就不同。”
苏昌河扬声唤住前方步履极快的苏暮雨,抬手将一块芝麻糖凌空抛去。苏暮雨抬手稳稳接住,低头看了片刻,缓缓入口,淡淡吐出二字。
苏暮雨“尚可。”
糕饼铺旁立着一处旧书摊,摊主正于雪地铺展油布,逐一搬移木箱中的典籍。苏暮雨缓步上前,屈膝蹲身,指尖拂过层层卷册,翻拣许久,终抽出一册古旧剑谱。封面磨损得字迹难辨,书页边角尽数卷翘,数处留有水渍浸出的淡痕。他简略翻阅几页,开口问价。
摊主摆了摆手:“此本不值几文,公子若中意,只管拿去。”
苏暮雨仍取出数文铜钱置于油布之上,起身将剑谱拢入袖中,动作沉稳。
苏见雾途经邻侧铁器摊,见门口错落摆着各式磨刀石,大小形制不一,石面肌理粗细有别。她微微抬手抚过一方细磨石,石面沁着彻骨凉意,砂质匀净细腻。她选中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料,付过银钱,以油纸层层裹好,收进袖内。
苏昌河立在一旁,口中仍嚼着芝麻糖,并未多问缘由,只随口提点一句。
苏昌河“磨刀石需先浸水,切莫干磨,恐损剑锋。”
苏见雾“知晓。”
她随即取出袖中磨刀石,置于掌心反复翻看,拇指轻刮石面,细细核验砂质疏密。确认合用后,再度仔细包好收纳。苏昌河看在眼里,不再多言。
三人离了天启城门,沿官道朝着暗河方向行去。雪后天地清旷,旷野白雪茫茫,偶有炊烟自村落间升起。行至一片松林,苏昌河忽然止步,折下路边一截枯枝,于积雪之上勾画出线条拙朴的棋盘。
苏昌河“左右无事,来对弈一局?”
苏暮雨“你携了棋子?”
苏昌河咧嘴一笑,自怀中摸出数颗碎石,又拣出几块芝麻糖,分置棋盘两端。
苏昌河“权且将就,石子为黑,糖块作白。”
苏见雾斜倚松干而立,静然观望。眼见苏昌河抬手,将一枚芝麻糖径直落于棋盘正中天元位,她轻声提点。
苏见雾“竟落天元,此招易陷孤势,近乎自困。”
苏昌河捏着糖块的手悬在半空,思忖片刻,索性将糖丢入口中嚼碎。
苏昌河“那便换路。”
他重新取糖,落于棋盘角部。苏暮雨默然抬手,一枚碎石稳稳落在小目位。雪林之下,二人以糖石为子,落子声轻浅。一局终了,苏昌河落败,他拾起盘内最后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含糊争辩。
苏昌河“这局不算,改日定带真棋子再战。”
苏暮雨俯身拾起散落碎石与糖块,尽数归置路旁与布袋,抬手拍去衣上落雪。
苏暮雨“先学懂何为天元,再说不迟。”
日暮西垂,三人终抵暗河。踏过熟稔的石径,推开藏书楼木门。摇椅扶手上,壁虎依旧蜷伏小憩,尾尖慵懒地轻卷木棱。慕青羊临行前摆放的菜叶尚在原地,叶片边缘留有浅淡咬痕,想来是慕雨墨所养蜘蛛代为触碰。书案之上,慕青羊的铜钱排列齐整,门边悬着慕雪薇的药囊。暖墙之下,苏昌离的卵石微微发亮。
苏见雾走到书案前落座,摊开随身手札。笔尖缓缓划过纸页,越过枫桥镇的漫天芦雾,翻过寒水寺落幕的血色与风雪,在记录叶鼎之的那行字迹下方,另起段落,一笔一画从容落墨:除夕,天启东门旧巷。油豆腐、青菜、炒蛋各一碟。老妪岁岁多备饭菜,静待归人。
窗外老槐枝桠被积雪压弯,又借着弹力轻轻弹起,簌簌抖落一片碎雪。她搁下笔,目光凝落在纸面两行文字上。一边是枭雄末路、罪孽终局的凛冽过往,一边是寻常巷陌、一饭一蔬的人间温软,同被一纸笔墨收录。
往日里,她记录完毕便会即刻翻页,接连梳理下一桩事、下一段踪迹,从不停留。可今日,她久久未动,任由纸页平摊在案上。眸光柔和了几分,似想让这缕饭菜香气、这份人间暖意,在笔墨间多留存片刻。
周身常年萦绕的冷寂疏离悄然褪去,眉宇间的锋芒敛作温润,连日杀伐紧绷的心绪,在此刻彻底松弛。这是一路行来,她心底悄然生出的改变——不再只做冰冷的记录者与执行者,开始真切接住烟火人间的温情。
良久,她才缓缓合上手札,将册子推至案角。
夜色渐浓,寒雾漫入楼中。苏暮雨独自拾级登上三楼。
苏云绣尚未安歇,临窗而坐,手中展着一卷古籍,烛火摇曳,将书页影子投在她衣襟之上。苏暮雨在门外静立片刻,方才抬手推门而入。苏云绣翻了一页书,并未抬首。
苏云绣“回来了。”
他移步至其身前三步处站定,应声。
苏暮雨“回来了。”
苏云绣合卷转身,目光缓缓扫过他周身,最终落于手中旧剑。视线在那道横贯剑身的裂痕上微微一顿,握卷的指尖极轻地一颤,情绪隐而不露。随即目光下移,看向他左手虎口,昔日崩裂的伤口已然结痂愈合,指节却仍带着冬日踏雪留下的淡红凉意。
她不问任务始末,不问寒水寺那场决战的凶险,只淡淡开口。
苏云绣“手伸过来。”
苏暮雨依言抬手。苏云绣垂眸细看伤口,片刻后示意他收回,语声平静。
苏云绣“筋骨无碍,尚能握剑。”
苏暮雨“尚可。”
短暂沉寂后,苏暮雨终究问出藏在心底一路的困惑,语声带着几分历经强敌后的茫然。
苏暮雨“师父,昔年行走江湖,您可曾遇见过,全然不敌之人?”
苏云绣沉默许久。窗外槐枝再度抖落积雪,碎雪划过窗棂,悄无声息。她未曾正面作答,转而吩咐。
苏云绣“明日让昌河陪你去匠铺修剑,他予你的那柄伞,亦是出自那家匠人之手。”
苏暮雨知晓师父不愿深谈,不再追问,转身走向门口。他指尖先抚过剑格内侧那道浅刻纹路——那是苏喆的印记,伴他走过无数岁月。继而指尖顺着剑身裂痕缓缓下移,一寸寸抚过那道被魔劲撑开的创面。
一道刻痕,承师门旧恩;一道裂痕,记强敌终局。两番际遇,尽数凝于一剑之上。
苏云绣“除夕过得如何?”
苏云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驻足门前,背影在烛火里静了一瞬。
苏暮雨“归途偶遇一位独居老妪,蒙她留饭。老人家年年多备菜肴,等候归人。”
苏云绣“如此便好。”
简单四字,落尽温意。苏暮雨推门下楼。
藏书楼一层灯火融融。苏昌河斜倚摇椅,口中嚼着芝麻脆糖,正对着苏昌离绘声绘色,细说旧巷油豆腐的鲜香滋味。苏见雾仍静坐书案旁,手札摊开在除夕那一页,迟迟未曾收拢。壁虎蜷在扶手之上,尾尖慢悠悠卷动。窗外落雪又起,点点碎白覆上槐树枝头、楼檐瓦面,落遍暗河蜿蜒的石道。
这一年除夕,有热食暖茶,有陌路长者的善意,有同门相伴同行,亦有师徒间一句浅淡的问询。杀伐暂歇,风雪归人,一路风霜与心绪,都在此间缓缓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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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倒巷的猫第三卷即将开启,我打算独立于另一本,但这里会同步更新。
翻倒巷的猫因为最近这几章,有我哥插手,所以文风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