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码头,江水泛着灰冷的光,连片仓库藏在浓重阴影里。集装箱层层堆叠,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海水的味道。
澜和金光日的车停在码头外围的僻静处,没有直接开进仓库区。
外勤的跟踪车辆隔了很远停下,警员压低声音向警局汇报。
“目标抵达码头西区仓库片区,已经下车。两人步行往里走,身边没有保镖随行。”
对讲机那头,蔡易道沉声回应:“稳住,不要靠近。这片区域死角多,光线差,贸然跟进去容易暴露。分两组,一组守入口,一组绕侧方通道,只远距离观察。”
李大范盯着屏幕上传回的定位点:“码头仓库本来就是金光日常用来交易的地点之一,今晚是来和中间人碰头。澜跟着一起来,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留心她。”蔡易道强调,“金光日的目标是交易,澜才是变数。”
仓库区通道灯光稀疏,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路灯。金光日走在前,澜跟在他身侧,手依旧被他牵着。在外人看来,澜只是陪着他过来的伴侣,安安静静,不多言语。
“中间人在三号仓。”金光日偏头低声对澜说,“东西不多,交接很快。”
澜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分布的监控探头。探头零散分布,很多老旧失修,只有少数几台还在正常录制。暗处,便衣的镜头正对着他们这边。
“他们看得很认真。”金光日轻笑,“你准备放什么饵?”
“等交接结束。”澜侧过头看他,“我会单独往仓库后侧走一小段,让他们拍到。他们会以为我私下约了人见面,找到新的突破口。”
金光日挑眉:“只是走一段?”
“嗯。”澜说,“那里没有接应的人,只有一个废弃货箱。等他们调动人手包围搜查,最后什么都找不到。白白耗掉一晚上。”
“会不会太温和了?”
“饵不能太重。”澜语气平稳,“太重,他们会起疑心。这种‘眼看就要抓到秘密’的错觉,最能勾着蔡易道。”
两人已经走到三号仓库门口。铁皮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吊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等在里面,看见金光日进来,微微躬身。他视线扫到澜,下意识顿了一下,明显听过澜的名字,眼神里藏着忌惮,不敢多看。
“金少。”中间人把一个黑色手提箱放在箱子堆上,“东西都在这里,清点一下。”
金光日松开澜的手,上前开箱查验。澜没有跟着靠近,独自站在仓库门口,背靠冰冷铁皮,目光闲散地望向远处江面,像是对这场交易毫无兴趣。
中间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快速核对数目,全程尽量避开澜的方向。他清楚,真正不能得罪的不是金光日,是这个安静站在门口的短发女人。
交易过程很快,几分钟便结束。
金光日合上箱子,交给等候在侧后方、悄悄赶来的保镖。保镖拎着箱子先行离开,绕别的路线返回别墅,避开盯梢的视线。
“完事了。”金光日回到澜身边,重新牵住她的手。
澜点点头:“按说好的,我往后面走。你在这里等我几分钟,不要跟着。”
“好。”金光日松开手,“别太久。”
澜独自转身,沿着仓库之间狭窄的通道向后走。步伐不快,没有刻意躲藏,刚好落在远处便衣长焦镜头的捕捉范围内。
外勤警员一下子绷紧神经,立刻上报。
“蔡组!澜单独脱离金光日了,独自往仓库后方走!”
蔡易道身子前倾:“有没有看见其他人和她汇合?”
“暂时没有,她一个人。”
“派人悄悄包抄后侧区域,封锁出口,不要惊动。”蔡易道快速下令,“她单独行动是难得的机会,盯紧她所有动作。”
指令一层层传下去,埋伏在外围的便衣悄悄移动,从两侧迂回,慢慢把仓库后侧区域围起来。所有人心里都升起期待,觉得终于等到澜露出马脚,要私下和别人接头。
通道尽头只有一个废弃已久的空货箱,锈迹爬满箱体,四周空空荡荡。澜走到货箱旁边停下,停下脚步,静静站了片刻。
她没有掏手机,没有发信号,没有等候任何人。只是抬眼望向江面,晚风掀起她短短的黑发。
埋伏在集装箱缝隙后的警员屏住呼吸,镜头死死锁着她,等着下一个出现的人。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四周依旧寂静,只有江风掠过铁皮的声响。
澜缓缓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重新回到三号仓库门口,走到金光日身侧。
“回去了。”澜开口。
金光日看着她,眼底藏着笑意:“他们上钩了?”
“嗯。”澜淡淡应声,“现在应该正在搜查那个货箱。”
警局内,对讲机里传来外勤沮丧的声音。
“蔡组,后侧区域搜查完毕,空货箱,没有任何人,没有遗留物品,澜只是站了一会就原路返回了。我们扑空。”
蔡易道沉默片刻,指节用力捏紧桌面边缘。
又是这样。
满怀期待追上去,最后只撞上一场空。不是澜暴露破绽,是她主动递出一个虚假的信号,引诱他们投入兵力布控、围堵,消耗他们的耐心与精力。
“收队,继续跟着目标车辆。”蔡易道声音压抑,“我们又被她牵着走了。”
李大范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太会拿捏节奏了。知道我们最想看见她单独行动,就特意演这么一出。”
仓库这边,澜和金光日一同走出通道,回到停车的位置,先后上车。
澜坐进副驾,抬手系上安全带。金光日发动车子,慢慢驶离码头,没有加速甩开跟踪的车。
“他们现在应该很挫败。”金光日目视前方,轻声说,“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落空。”
“挫败多了,判断力会下降。”澜靠着车窗,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往后他们看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冲动行动。”
“蔡易道那个人,就算一次次落空,也不会放弃。”
“我知道。”澜侧过头看向他,“我也没打算让他放弃。”
金光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一晃一晃落在她脸上,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清楚,澜享受的不是捉弄警察的快感,只是维持这场博弈的平衡。她放出诱饵,收回诱饵,控制线索的疏密,把控追捕者的心态。她站在棋盘之上,不急着收尾,不急于碾压,慢条斯理地掌控全局。
而他,依旧是棋盘上那个最显眼的棋子。所有人的恨意、追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澜藏在他身侧,偶尔展露一点影子,随即又归于平静。
车子驶离码头大道,汇入城市车流。后面跟踪的车依旧不远不近跟着,不敢跟丢,却也清楚,自己多半还在澜布下的局里。
“朴宰赫刚发消息问码头这边的情况。”金光日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听说我们放了个空饵,他说蔡易道这群人实在执着,劝我们早点结束这场拉扯。”
“结束太早,没意思。”澜低声说。
金光日笑起来:“也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远处城市灯火成片铺开,警局里的灯光依旧亮着,蔡易道和李大范对着刚刚传回的照片反复翻看,试图从澜站在空货箱旁那张平静的侧影里,找出一丝破绽。
他们不知道,那只是深渊随手抛出的一小片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