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穿透云层,直直落进刑警队办公室。
一叠装订好的报告摆在桌面,路线截图、监控时间轴、点位标注排得整整齐齐。组员熬了两个通宵,把昨夜从别墅区到江南清吧再折返的整条链路全部整理完毕,每一处路口录像交叉比对,确认澜全程没有脱离镜头范围。
“蔡组,李队,核对完了。”年轻警员把U盘推过来,“所有影像原始文件都在这里,日志无篡改记录,时间戳连贯。澜全程和金光日同行,没有单独接触其他人,没有异常停留。”
李大范拿起报告翻了一遍,指尖划过澜每一张抓拍截图。短发,身形清瘦,大多时候安静跟在金光日身侧,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心机。
“这么看,她确实没做什么。”李大范低声道,“除了跟着进出,没有别的动作。”
蔡易道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片段。澜下车、进门、落座、离开,每一个环节都合乎常理,挑不出半点技术层面的问题。可越是完美,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是强烈。
“这份轨迹,是她愿意给我们看的。”蔡易道沉声道,“准备申请扩大布控,接下来三天,沿途所有新增监控,连同别墅区周边的民用摄像头一并纳入排查范围。”
警员应声下去安排。办公室里只剩下蔡易道和李大范两个人。
“我们赌的风险不小。”李大范靠着椅背,“如果我们判断错了,把大量警力耗在一个无关女人身上,上头会施压。金光日本身随时可能再作案,我们等于分散精力。”
“我知道。”蔡易道捏紧笔,“可我不能放掉这个疑点。金光日的危险摆在明面上,我们至少知道他的欲望和疯狂。澜不一样,一片空白。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还不知道,这份耗费巨大精力整理出来的完整轨迹报告,正是澜等待的信号。
别墅卧室里,天光已经移开,房间依旧留着半暗。澜早已经醒了,只是还靠在金光日怀里,没有起身。金光日醒得更早,手掌轻轻搭在她后背,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警察那边,报告应该做完了。”金光日低头看着怀中人,声音很轻。
澜缓缓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嗯。”
“打算什么时候断掉?”
“现在。”
澜话音落下,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起身去触碰任何设备。
远在警局的监控服务器里,刚刚拷贝封存的、关于澜行动轨迹的备份文件,毫无征兆地损坏。不是删除,不是清空,文件图标还在,点开之后画面碎裂成噪点,时间轴直接错乱,所有交叉佐证的录像片段同步失效。
正在调阅备用监控的外勤警员接连传来慌促的汇报。
“蔡组!西区路口的备份录像打不开!”
“这边便利店的监控文件报错,无法读取!”
“好几处点位同时出问题,不是设备故障,别的录像都正常,唯独标记澜的时间段全部损毁!”
蔡易道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操作台前面。连续点开几份文件,屏幕上只有雪花一样杂乱的色块,没有任何有效画面。
李大范脸色瞬间沉下来:“怎么会一起坏掉?不可能是巧合。”
他们层层备份,多处留存,本来以为已经锁死证据。所有分散在不同服务器、不同商铺硬盘里的同时间段录像,偏偏在这一刻同步失效。
没有入侵日志,没有访问记录,没有任何人操作的痕迹。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遥远距离,悄无声息抽走了他们赖以依靠的整条线索链。
“之前所有连贯,都是假象。”蔡易道声音发紧,“她等我们把所有材料汇总、确认、下定决心顺着这条线深挖的时候,才毁掉一切。”
他们耗费两个通宵织起来的网,一瞬间,只剩下残破的框架。
别墅卧室。澜听完金光日手机里保镖转来的消息,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乱了。”金光日看着她,眼底笑意混着忌惮,“蔡易道他们这下该明白,之前拿到的一切都是你施舍的。”
“早该明白。”澜淡淡说,“只是他们不愿意相信。”
金光日抬手,指尖摩挲着她后颈的短发。
“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换思路。”澜说,“不再依赖监控录像,试着用人跟,找线人,查人际关系。但没用。能被他们接触到的人脉,都是干净的壳。”
金光日低笑出声:“朴宰赫刚刚发来消息,问是不是你动的手。他说CIA那边也察觉到异常,判定这已经超出普通权势操作的范畴,劝他彻底远离我们这边。”
“他很识相。”澜语气平淡。
朴宰赫混迹各方势力之间,消息灵通,权衡利弊向来精准。上次他只是旁观,现在亲眼看见这一手无声毁证,更加清楚澜的层级,不敢再试图打探或者试探。和金光日交易尚有底线可谈,招惹澜,代价无法预估。
“警察受挫,短期内不会收手。”金光日说,“蔡易道那个人,越碰壁越固执。”
澜微微往他怀里靠了靠:“随他。碰壁多了,人会急躁。人一急躁,就容易犯错。”
她不急着彻底压垮追捕。她愿意留出一点缝隙,让蔡易道和李大范继续追查,看着他们一次次燃起希望,再一次次落空。这场博弈,她掌握节奏,快慢全由她决定。
金光日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一点。方才那个绵长的吻还留在记忆里,唇瓣相贴的触感清晰。他清楚怀里这个人有多恐怖,可此刻贴近她的时候,心底依旧会生出一点微弱的贪恋。
“澜,”他轻声开口,“你毁掉他们证据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烦?”
澜抬眸看他:“不烦。”
“为什么?”
“他们在玩我定下的游戏。”澜说,“我只是维持规则。”
金光日看着她。她没有享受戏弄警察的快感,没有报复的念头,甚至算不上针对蔡易道他们。她只是站在规则之上,调整局面,清理掉碍事的线索。
金光日的恶是主动向外掠夺、制造痛苦;澜的危险是被动兜底,不动声色抹除痕迹,轻描淡写改写局面。
一个张扬嗜血,一个静默控局。危险等级高下,从来都很清楚。
楼下保镖敲门,声音压得很低:“金少,外面有便衣在增加定点,换了一批新人蹲守,不再只盯着出入口,分散在街区各个角落。”
“知道了。”金光日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澜脸上。
澜听见汇报,没有起身:“不用管。”
“要不要给他们一点别的假线索?”金光日问。
“暂时不用。”澜摇头,“先让他们消化这次线索全断的挫败。等他们心态乱了,再放一点零碎消息出去。”
警局里,气氛压抑。组员围着损坏的文件束手无策,反复检测硬盘,确认硬件完好,只是文件本身彻底损毁,无法修复。
“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年轻警员声音低落。
蔡易道攥紧拳头,压下心里的挫败。
“不是白做。”他缓缓开口,“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澜,绝对不简单。她不是依附金光日的普通女友。我们之前所有设想,都低估了她。”
李大范点头:“接下来调整方案,不再以监控为主。我们换方向,查金光日早年所有旧案,看看过往那些突然断掉的线索,是不是全部和她有关。”
他们重新整理卷宗,把一桩桩陈年悬案翻出来。那时他们都以为是金光日家族动用权力压下案件,现在才生出一个冰冷的猜想——或许从很早开始,那些案子收尾的人,一直都是澜。
卧室里,澜慢慢从金光日怀里坐起来。阳光落在她利落的短发上,轮廓干净柔和,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金光日也跟着坐起身,伸手递过一杯水。
“要起来?”
“嗯。”澜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总躺着没意思。”
她神态松弛,仿佛刚刚一手碾碎警方数日心血的人不是她。
金光日望着她,忽然开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你没有选择留在我身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澜侧头看他:“不知道。”
她没有畅想别的人生,没有遗憾,也没有别的渴求。她就在这里,陪着他,兜底,控局,偶尔和他相拥、亲吻,安静地看着外面这场无休止的追捕。
金光日笑了一下:“还好,你现在在我这边。”
澜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向窗外。街区暗处,便衣分散潜伏,目光牢牢锁死别墅。风暴还在持续,追捕不会停下。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从监控链路断裂的那一刻开始,主动权就更加牢固地握在了澜的手里。蔡易道他们想要撕开黑暗,可他们面对的深渊,远比金光日深邃得多。